孙思邈走下马车,对着三位皇子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姿态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山野高人的风骨。
他情知此次奉召入京,怕是再难轻易脱身,回归那向往已久的杏林幽谷了。
“孙神医快快免礼!”
李承干代表三人,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我兄弟三人奉父皇之命,在此恭候神医多时。神医一路远来,鞍马劳顿,父皇已在宫中备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三位当朝最有权势的皇子,在这长安城门之下,共同迎接一位山野道人,这般旷古烁今的礼遇,让过往的官民无不驻足侧目,心中暗自咋舌。
两仪殿内,李世民头戴通天冠,端坐于上首龙椅,以示对孙思邈这位“山中宰相”的最高尊重。
“草民孙思邈,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思邈走进大殿,对着高高在上的帝王,行了臣子全礼,躬身下拜。
“孙卿快快平身,赐座!”
李世民满面春风地抬了抬手,声音洪亮,充满了喜悦之情,“朕久闻孙卿之名,知你淡泊名利,隐于山林,悬壶济世,救人无数。”
“然朕思之再三,孙卿一身惊天动地的医术,若只用于救治寥寥数人,岂非是明珠蒙尘,沧海遗珠,辜负了上天对你的一片厚赐?”
“朕近日新设一处衙署,名曰‘大唐科学院’,欲集天下之智,穷万物之理,开万世之太平!其中,医学一道,关乎万民康健,国祚延绵,乃是重中之重!朕思来想去,放眼宇内,能担此重任,为我大唐开创医学新篇者,唯有孙卿一人!”
不等孙思邈开口推辞,李世民便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封赏:
“朕今日,特授你为大唐科学院医学研究所所长,官拜银青光禄大夫,赐爵‘冲虚子’,享三品俸禄,长安崇仁坊府邸一座,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银青光禄大夫,正三品,乃是朝中高级文臣的阶衔。暁税宅 庚芯醉全
爵位“冲虚子”,更是道家尊崇的称号。
一连串惊世骇俗的封赏砸下来,饶是孙思邈心性淡泊,也感到一阵茫然。
“大唐科学院?医学研究所?”
他大概能听懂,这约莫是类似于太医署的机构,但听皇帝的口气,其地位似乎远在太医署之上。
可他一个山野道人,半生只与药草病人为伴,如何能做这朝廷的三品大员?
“陛下,贫道闲云野鹤惯了,不谙朝堂规矩,恐难当此重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孙卿莫急着推辞。”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且随太子他们去那研究所看上一看,再做决定也不迟。”
半个时辰后,当孙思邈跟随着三位皇子,踏入位于掖庭宫一隅,那座“医学研究所”时,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里没有想象中浓郁的药草香气,反而是一种混杂著书墨与某种未知气息的味道。
宽敞明亮的大殿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阅览室,一排排崭新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放著的却不是传统的卷轴,而是一叠叠装订得异常整齐的白色“册子”。
李越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递给孙思邈:
“先生请看。”
孙思邈疑惑地接过来,那册子的纸张平滑洁白得不可思议,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被吸住了。
那是一幅画著完整人体骨骼的图。
每一块骨头的位置、形状、名称,都用清晰的线条和文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此乃何人所绘?”
孙思邈的声音变了调。
作为医者,他并非没有见过人体骨骼,一些官府处决犯人后,会有医官奉命勘验,偶尔他也能得以一观。
但那些粗糙的白描,与眼前这幅精准、详尽、栩栩如生的图谱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先生,这边请。”
李越引着他走到另一边的巨大桌案旁。
那里,几个原先太医署里招募来的医生和学童,正在埋头整理著更多的资料。
桌案上,铺满了《人体解剖学总论》、《系统病理学基础》、《临床外科学入门》、《流行病防治与公共卫生手册》一个个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核心的书名,如同重锤一般,一次次敲击著孙思邈的大脑。
他就好似一只在沙漠中渴了半辈子的旅人,突然一头掉进了一片浩瀚的绿洲。
他随手拿起一份关于“伤寒”的论述,其中对病程、症状的分析,与他自己的医理多有不谋而合之处,但文中提到的“病毒”、“细菌”等全新的概念,却瞬间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此刻的大唐,医学正处于一个伟大而又充满瓶颈的时代。
医者们积累了上千年的临床经验,诞生了如《伤寒杂病论》这般光耀千古的著作。
但受限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儒家伦理,以及缺乏微观观察的手段,他们对人体的认知,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阴阳五行、经络气血的宏观哲学理论上。
这使得医学的发展,在最基础的层面就遭遇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医者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一场在后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感染,就可能要了一位壮汉的命;一个阑尾炎,在当时就是不治之症。
孙思邈的伟大,正在于他穷尽一生去总结、去实践,试图以一人之力冲破时代的桎梏。
而眼前这些来自后世的、系统化的现代医学知识,对于这位伟大的医者而言,不啻于大道福音!
孙思邈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他翻开《人体解剖学总论》,那不再是简单的骨骼图,而是层层递进的肌肉、血管、神经系统。
他看到了心脏并非一个简单的“君主之官”,而是由四个腔室构成的“血泵”,看到了血液如何从心脏泵出,流经全身,再回到心脏,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这这血脉之道”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苍白,“《黄帝内经》言‘心主血脉’,然其详略不一。此图所绘,竟将每一根脉络走向都描摹得如此清晰难道,难道真有人曾将人体如此剖开细观?”
“先生,”李越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知道,必须给孙思邈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我那师门,与中土之道不尽相同。他们认为,人体乃是天地间最精密的造物,欲救死扶伤,必先格物致知,洞悉其构造。故而,师门长辈会以特殊之法,保存逝者遗体,供后学反复钻研,此非为不敬,实乃为救助更多生者的大敬。”
这个解释,让孙思邈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为救生者而格物,这与他的“人命贵于千金”的理念,并无冲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落在了另一本《系统病理学基础》上。
他翻开关于“瘟疫”的篇章。
书中写道:
“瘟疫,非鬼神作祟,亦非瘴气疠气,乃是由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生灵,我师门称之为‘病菌’或‘病毒’,侵入人体所致。此物可随飞沫、水源、食物传播,一旦入体,便会大量繁衍,夺取人体生机,致使百病丛生。”
“病菌?病毒?”
孙思邈的脑海嗡的一声,他行医数十年,曾亲身经历过数次可怕的瘟疫,见过十室九空的惨状。
他一直将其归结为“天行时疫”或是“邪气入侵”,现在,这书上却说,那是一种活着的、会传染的“微小生灵”?
“豫王殿下,”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此书所言‘病菌’,是何物?当真存在?可有实证?”
“先生,眼见为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