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世民的那场深度对话,最终以皇帝身心俱疲,需要“细思两日”而告终。
李越心里清楚,这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思想转变。
不过,李越并不着急,政务院是否成立,还需要等待平定吐谷浑的战事结束,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他自己,则有更重要、也更基础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一早,李越径直奔向了皇城掖庭宫。
如今,它的半个地盘已经是大唐皇家科学院,成了整个大唐最神秘最核心的技术心脏。
当李越抵达科学院新挂牌的“工业研究所”时,李承干与李泰早已等候在此。
“王兄,你可算来了!”李承干坐在轮椅上,精神头十足。自从腿疾被治愈,又经历了现代之旅的洗礼,他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阴郁,此刻正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这开创性的事业中。
“胖雀,几日不见,又圆润了不少啊。”李越笑着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引得对方一阵憨笑。
“王兄就莫要取笑我了。”李泰憨笑着回道,但眼神却迫不及待地投向李越随身携带的那个硬壳皮质公文包,“今日要议的大事,老神仙的启示可都带来了?”
“那是自然。”李越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走,开会,今天,我给你们上一堂真正的‘格物’课。”
研究所内最大的殿宇,殿内,近百名工匠正襟危坐。
他们是整个长安乃至京畿地区,在各自领域最顶尖的人物——有世代传承的造纸匠,有为宫廷打造器物的铸金匠,有制作御墨的墨官,甚至还有几个误打误撞被“请”来的炼丹方士。
这些人前几日被程处默他们用近乎“绑票”的方式带来时,还人人自危。
但现在,他们不仅享受着三倍于外界的薪俸和顿顿有肉的伙食,更被告知,他们即将参与一项由豫王、太子、魏王三位殿下共同主持的,足以“改变天地”的绝密工程,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著紧张、好奇与一丝难以言说的荣幸。
殿宇正中,竖着三幅用上好细麻布绷成的巨大画卷,上面用布罩着,神秘感十足。
这是李越前两日特意找到最负盛名的画师阎立本所作。
起初这位大画家对于画这些鬼画符一般的器械图和流程图是拒绝的,他认为这有辱斯文,玷污艺术!
但当李越皮笑肉不笑地问他“阎大人若是不画,那我就想陛下请旨,阎大人是想为艺术献身呢,还是想为艺术献身呢?”之后,这位阎大人便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委托,并完美地完成了工作。
“高明,青雀,你们先给大伙儿说说,咱们遇到的麻烦。”李越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舞台先交给了两位皇子。
李承干清了清嗓子,示意下人将一摞手抄书籍搬了上来。
“诸位师傅,请看。”
他拿起一本,“此乃东宫抄书手,耗时一月,抄录的五十本《论语》,然,孤只粗略翻阅,便寻出错字三十四处,漏字十九处!书籍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依靠人工传抄,便如隔山画影,一代代传下来,早已与原貌相去甚远。一本《史记》,不同世家传抄的版本,甚至能多出上千处不同。此等谬误,何以传承学问,何以教化万民?”
他此言一出,场下不少工匠都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书籍传抄,错漏难免,这是自古以来便无解的难题。
李泰接着补充,声音洪亮:“不止如此!抄录这五十本书,所耗费的上好楮皮纸,计三百余刀,墨锭二十块,其耗费折算成钱,近三百贯!”
“三百贯,足以令六十户百姓一年无忧!我等今日能在此议事,皆因出身皇家,可天下寒门何辜?他们十年苦读,却可能连一本完整的经义都无缘得见,学识被少数人所垄断,这便是王兄常说的‘知识壁垒’!若此壁垒不破,我大唐何谈真正的强盛?”
在场的都是行家,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背后是材料与工艺的巨大鸿沟,是数百年都未曾突破的桎梏。
其实魏王殿下李泰还是没有完全认识到文化话语权的重要性,都说黄巢灭了世家,但从最根本上消灭世家的还是文化科技的进步。
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了进身之阶,纸张和印刷术的发展让普通老百姓也能接触到一定的文化知识,久而久之,世家的根基动摇,又经历了五代十国,到了宋朝开国,已经彻底了没有世家这个概念,后来的中国则是封建官僚统治!避免了古代中国沦为隔壁三哥的命运!
而唐初时的印刷术,主流是雕版印刷,工匠需要将一整篇文章,一字一字地反向刻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稍有差错,整块版就可能报废,费时费力,成本极高,这些刻好的木板还需大量仓储空间,容易受潮、虫蛀而损坏。
纸张方面,虽已有麻纸、藤纸等,但价格昂贵,远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便宜的草纸则质地粗糙,纤维空隙大,吸墨性极差,难以用于精细印刷,多用于茅厕。
至于墨,主流是松烟墨。这种墨块需要手工研磨,浓度不易控制,用于书法尚可,但若想配合更精密的印刷技术,其颗粒和粘稠度都存在不小的改进空间。
正是这些技术上的瓶颈,死死地卡住了知识传播的喉咙,让文化只能成为世家门阀的专利。
就在这时,李越走到了那三幅巨大的画卷前,伸手将第一幅画卷上的布罩扯了下来。
画卷上,赫然画著无数个小方块,以及将它们组合成版面的流程图。
“各位,”李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画卷,如同后世的ceo在进行产品发布会,“今日,我们便要一举攻克三大难题!其一,活字印刷术!”
“如今我等之印刷,乃雕版印刷,一页书,便要刻一整块木板。费时费力不说,一旦刻错一字,整版皆废。而且这版,印完此书,便再无他用,只能束之高阁。”
“此法,看似巧妙,实则笨拙至极!为何不能将每一个字,都做成一个独立的印章?需要什么文章,边用什么字,排成一版,印完了,字可拆下复用,版可随时重排!如此,只需一套常用字模,便可印尽天下文章!”
这个念头让在场的各位工匠醍醐灌顶!他们被雕版印刷的思维禁锢了一辈子,从未想过可以如此拆分与重组!
接着,李越又扯下第二幅画卷的布罩,上面画著竹子、稻草被扔进大锅蒸煮,再经过一系列复杂工序变成纸浆的流程。
“其二,廉价纸张!我大唐造纸,承袭蔡侯之法,多用麻、楮、藤、桑。皆是良材,然其价高昂。为何?因其纤维柔长,易于制浆。”
“天下万物皆有其理。田间地头,漫山遍野的竹子、稻草,其内亦含可用之纤维,只是其杂质甚多,需用科学之法,以烈火、强碱攻之,洗尽铅华,方得本真,若此法功成,新纸之成本,将不及旧纸一成!”
“哗!”人群中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成本不及一成?用竹子、稻草造纸?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后,李越扯下了第三幅布罩,上面画著油灯取烟和熬油的示意图。
“其三,油性墨!如今之墨,皆为水墨。以松烟或油烟为末,和以牛胶,遇水而化。”
“此墨,用于书画,可得墨分五色之妙。然用于我等将造之金属活字,则如水珠落于荷叶,互不兼容。故,我等需制油墨!以油为胶,以更精纯之油烟为色,黏而不腻,黑亮快干,遇水不化!”
三个文本ppt,彻底颠覆在场所有工匠的固有认知。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画卷上那些天书般的图纸,又看看意气风发的李越,心里更加笃定李越的“仙人”身份。
“这三项技术,互为表里,缺一不可,它们,将是我们未来一切事业的基础!”
李越环视全场,提高了音量:“今日之后,你们将分为三组:‘活字合金组’、‘新纸攻关组’、‘油墨研发组’!由魏王总领技术,太子总掌调度!之后研发成功,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将与这些技术一道,永载史册!”
“现在,我宣布,项目启动!接下来,分头开会,讨论具体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