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死局,是因为百姓没钱还要按人头交税。
李承干挺直了腰杆,语气兴奋。
“那为什么不改一改税法呢?既然穷人没钱,那就向有钱人征收啊!”
“按照田亩多少、按照钱财多少来征收!谁地多谁多交,谁有钱谁多交!”
“不再按人头收税,而是按产业收税。”
“这样国库不就有钱了吗?”
“百姓的负担不也就轻了吗?”
李承干说完,一脸希冀的看着李越。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房玄龄也是被醍醐灌顶,他正在被“租庸调”的人头税搞得焦头烂额。
太子的这个思路简直是天才般的破局之法!
“太子殿下聪慧!”
房玄龄忍不住赞叹。
“如此一来,兼并土地者反而要多交税,流民若无资产则免税。”
“此法甚妙!”
李世民也投来了赞许的目光,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高明,你能想到这一层,朕心甚慰。”
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格局。
李承干瞬间飘飘然。
他看了看李泰,又看了看父皇,最后看向李越,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漂亮。”
李越也不吝啬,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你不愧叫高明。
“你刚才提出的这个想法,在历史上被称为——两税法。”
“唐德宗时期,宰相杨炎就是这么干的。”
“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
这在当时,确实是极其先进的税制改革。
李承干笑眯眯的靠在轮椅上,整个人都浑身舒泰。
能被豫王兄肯定,还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宰相想到一块去。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终于占领了高地。
“但是。”
李越的话锋突然一转。
李承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说了,很多政策的初衷都是好的,甚至是完美的。”
但是
李越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六个字。
【歪嘴和尚念经】
“两税法虽好,但执行它的是谁?”
是那些贪官污吏,是那些世家大族。
“高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两税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折色。”
“什么叫折色?就是朝廷收税,不要粮食,而是要钱。”
但老百姓种的是地,手里只有粮食和绢布。
于是,百姓必须先把粮食卖了换成钱,再去交税。
李越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当朝廷开始收税的时候,市面上急需铜钱。
于是钱贵物轻。
原本一斗米能卖十文钱,因为大家都急着卖米换钱交税,米价暴跌,一斗米只能卖三文钱。
为了凑够那十文钱的税,百姓原本只需要卖一斗米,现在却要卖三斗米!
而那些手里握著大量铜钱的世家、商人,就趁机低价收购粮食。
这一来一去,百姓交的税,实际上翻了三倍!
虽然名义上税额没变,但百姓被剥削得更惨了!
李承干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李越。
他脑子一片空白,这里面竟然还有这种“金融陷阱”。
“这还只是其一。”
李越脸上露出冷笑,继续补刀。
“其二,谁来评估资产?你说这一亩地是肥田还是瘦田?”
你说这家是有钱还是没钱?
还不是手里拿着笔的小吏说了算!
“世家大族给小吏塞点银子,万亩良田就被评为下等瘦田,纳税极少。”
“老实巴交的百姓没钱贿赂,几亩薄田就被评为上等肥田,纳税极重。”
“最后的结果是——富者依然不交税,贫者税更重。”
“所有的改革,只要无法约束执行者的贪欲,最后都会变成刮向百姓的一把刀。”
李越看着面色变化的李承干,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高明,你的想法没错。”
“但在大唐这种权力结构下,这就是结局。”
“直到有一天,全天下的张三都活不下去了。”
“他们会哪怕手里只有一根木棍,也要冲进长安,冲进王府,把粮仓抢光,把房子烧光。”
“这就叫——改朝换代。”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划过众人的心头。
李靖坐在椅子上,手脚一片冰凉。
他以为敌人是突厥,是吐蕃。
但李越告诉他,敌人是数学。
而是繁育后代这个最朴素不过的愿望。
在这个逻辑的闭环里,哪怕皇帝是圣人,宰相是神人,将军是战神,也挡不住大唐走向灭亡的脚步。
“这这就是天道吗?”
高士廉喃喃自语。
“难道人力真的无法胜天?”
“陛下!”
魏征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
“若是限制土地兼并呢?若是削减宗室供养呢?”
“没用的。”
李越摇了摇头。
“魏公,你也想给子孙留点产业吧?老程,你也想多买几亩地传给儿子吧?”
“这是人性。”
人性是贪婪的,也是自私的。
只要土地总量不变,谁抢得多,谁就能活下去。
“你限制不了人性。”
大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这群大唐的精英。
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文治武功,在数学逻辑面前,毫无作用!
“那”
李??的声音有些干涩。
“难道就真的没救了吗?咱们就坐在这儿等著张三来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越。
既然你能看透这个死局,那你一定有破局的办法。
李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有救,当然有救。”
“但今天的课,只讲病因,不讲药方。”
众人的眼神里闪过失望,但更多的是被吊起胃口的焦急。
李越擦掉了黑板上的画,只留下了那七个大字:大唐灭亡之原因。
他看着众人,露出神秘的微笑。
“刚才我们讲的,是肚子的问题——也就是经济基础。”
“肚子饿了会造反。”
但如果脑子坏了,死得更快。
“下一课,我们来讲讲脑子的问题。”
“也就是——大唐的政治制度,是怎么把自己玩死的。”
李越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了拍手。
“下课,休息十分钟”
李世民带头站了起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他看着李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光芒。
有庆幸,也有期待。
幸好,这个看透了一切的人,是李家的种。
幸好,他站在了大唐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