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州城北,空气里那股味儿,冲得能把野狗熏个跟头。
不光是酸臭,那是焦糊的木炭、烂掉的冻肉,加上几十万人几个月没洗澡捂出来的馊味。
发酵后顺着鼻腔直往脑仁里钻,隔夜饭都能给顶出来。
黑色的“雪”还在下。
那是被烧毁的家园化作的骨灰。
而在灰烬之下,那条在地平线上蠕动的黑线,终于压到了眼前。
那不是洪水,是人。
几十万,甚至可能上百万的活人。
他们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衣衫褴褛,有的裹着破羊皮,有的干脆披着烧焦的毡布。
脸上没肉,只有一层死灰色的皮紧紧绷在颧骨上,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饥饿”的绿光。
“咔滋——”
神机营紧急拉起的第一道铁丝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前面的人群撞上了挂满倒刺的铁棘。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但后面的人还在涌上来,像是一层层拍在礁石上的死浪,根本停不下来。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官爷,救命啊……”
哭嚎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弘州城的城墙皮都在簌簌往下掉。
无数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拼命伸过铁丝网的缝隙,朝着那些端着枪、穿着厚实羊毛大衣的义从军士兵抓挠。
哪怕抓不到粮食,抓一把雪塞嘴里也是好的。
防线后面,义从军的阵脚乱了。
这些士兵,半个月前也是这副德行。看着铁丝网外那些举着干瘪死孩子哭嚎的妇人,他们握着毛瑟步枪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俺同乡……”
有个新兵哆嗦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早晨没舍得吃的半块面饼,就要往外扔。
“啪!”
一只大手狠狠抽在他手背上,面饼掉在泥水里。
“你疯了?!”老兵低吼,眼睛通红,“你那点饼够谁吃?扔出去就是炸营!咱们都得死!”
“可他们要饿死了啊!”新兵带着哭腔吼回去。
老兵张了张嘴,没憋出词儿,只是死死拽着新兵的领子,指节发白。
这一幕,发生在防线的每一处。
道德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刀子更杀人。
完颜宗弼这招“饿鬼道”,没费一兵一卒,直接就把神机营的心理防线给捅穿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的壮汉混在难民堆里。
他们不瘦,甚至还有力气挤到最前面。
“看啊!官军有吃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指着那块掉在地上的面饼,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尖锐得像阉人。
“他们穿着羊毛大衣,吃着麦饼,却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
“这是什么官军?这是见死不救!”
“他们不给,咱们就自己拿!弘州城里有的是粮食!冲进去就能活命!”
“冲啊!!”
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原本只是乞讨的人群,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绝望到了极致后的疯狂。与其饿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轰——”
人群开始冲击。有人试图攀爬铁丝网,有人用身体去压倒拒马。
木桩断裂的声音在哭嚎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简直就是丧尸围城的现实版。
几名义从军被伸进来的手抓住了裤脚,差点被拖进人潮生吞活剥。
“后退!都后退!!”
张虎满头大汗,举着驳壳枪朝天放了两枪。
清脆的枪声在几十万人的嘈杂声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将军!”张虎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辆一直沉默的指挥车,声音嘶哑,“挡不住了!真的挡不住了!”
“开枪吗?可这些……这些都是百姓啊!”
真的能开枪吗?
那是几十万条命,是大宋的子民。这一枪下去,李锐就不再是“救国英雄”,而是屠夫,是比金人更狠的魔鬼。
这口黑锅,能背一万年。
咔哒。
222装甲指挥车的顶盖,缓缓滑开。
李锐站了起来。
他戴着一副黑色的防风护目镜,遮住了眼神,只能看到那两片抿得死紧的薄唇。狂风卷起他的大衣衣角,猎猎作响。
他拔出了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鲁格p08。
抬手。
枪口对准天空。
“砰!砰!砰!”
三声枪响,节奏极稳。
就在第三声枪响落下的瞬间——
“嗵!!”
指挥车旁,一辆负责警戒的 251 半履带装甲车,车顶那门20毫米机关炮猛地咆哮。
不是朝天,也不是朝人。
而是朝着人群前方十米处的那片空地。
一连串高爆曳光弹如同火鞭,狠狠抽在冻土上。
泥土、冰块、碎石被炸起两米高,形成了一道生与死的隔离带。巨大的爆炸声如同雷霆落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哭嚎。
这就是工业时代的暴力美学。
这种不讲道理的物理震慑,终于让发疯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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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满脸惊恐地看着那冒着青烟的炮口。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北风呼啸的呜咽。
李锐把枪插回枪套,拿起那只加装在指挥车上的铁皮扩音器,跳下车。
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一步步走向铁丝网。没有护卫,只有身后十二辆黑洞洞的炮口跟着他的步伐缓缓转动。
“想抢粮?”
李锐的声音通过喇叭被电流放大,带着一股子金属的冷硬质感,传遍了整个旷野。
“我看谁敢。”
简单的四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前排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冲进去的难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势。
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加上钢铁巨兽带来的绝对威压。
李锐走到铁丝网前,隔着那一层刺人的铁棘,看着那一张张枯瘦的脸。
突然,他伸出手,指向人群左侧,那个刚才喊得最凶的络腮胡汉子。
“把他拽出来。”
命令下得没头没脑。
但有人听懂了。
早已潜伏在防线侧翼的李狼,带着十几名狼卫营少年,像是一群灵巧的狸猫,翻过铁丝网,瞬间扑向那个汉子。
“干什么?!官军杀人啦!”络腮胡大惊,试图往人群里钻,“救命啊!这群畜生要杀百姓啦!”
周围的难民本能地想要阻拦,想要护住这个“带头人”。
“哒哒哒!”
李狼手里的枪对着天空就是一个短点射,稚嫩的脸上满是杀意:“谁动谁死!”
人群一僵。
就这一瞬的功夫,狼卫营的少年们已经把络腮胡按在地上,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膝盖弯上,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李锐面前。
同时被拖出来的,还有另外四个刚才煽动冲击最凶的家伙。
五个人,跪成一排。
他们还在喊冤,还在试图带节奏。
“我是逃难的!我也是苦命人啊!”
“李将军!你这是要绝了百姓的活路吗?!”
李锐看着那个络腮胡,这人衣服虽然破烂,但指甲缝里没有黑泥,脖子上甚至还能看到一点没擦干净的油光。
“苦命人?”
李锐冷笑,突然拔枪,枪口直接顶在络腮胡的脑门上。
“只有金人的狗,才会在这种时候,叫得这么欢。你这演技,太烂了。”
“不——”
“砰!”
脑浆炸裂。
尸体向后倒去,血溅了旁边几人一脸。
剩下的四个“难民”吓得屎尿齐流,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为乌有,拼命磕头:“饶命!将军饶命!”
“是金人……是完颜大人逼我们来的!不来就杀全家啊!”
真相大白。
铁丝网后的几十万难民愣住了。那些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李锐看都没看那几具尸体,他踩着络腮胡的胸膛,抬起头,目光扫视着这片无边无际的人海。
“看清楚了吗?”
李锐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冰刀,刮着每个人的耳膜。
“金人烧了你们的房,抢了你们的粮,把你们像牲口一样赶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吃饭吗?”
“不。”
李锐指着北方那还在燃烧的天际线。
“他们是想让你们这几十万张嘴,吃穷我李锐,吃垮神机营!”
“他们知道我李锐不杀百姓,所以拿你们当肉盾,当路障,当消耗我子弹的草靶子!”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哪怕是大字不识的农夫,此刻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毒辣。
这是一条绝户计,是要让他们和这支唯一的汉人军队同归于尽。
“将军……”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跪下,哭得撕心裂肺,“那我们怎么办啊……没吃的,也是个死啊……”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几十万人,跪倒一片。
哀求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卑微,更绝望。
“给口饭吧……”
“求求您了……”
张虎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转头看向李锐,嘴唇动了动,想求情。
李锐却面无表情。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饭给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弘州的粮,只够我的兵吃。那是他们拿命换来杀金狗的力气。”
李锐的声音冷酷得近乎残忍。
“我若是开了仓,你们每人分不到一碗粥,三天后,粮尽,大家一起死。金人甚至不用动刀,等着收尸就行。”
“在这乱世,当好人,当圣母,是要死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李锐看着这群人。
他看到了麻木,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奴性。
但他也在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深处,看到了那一点点因为被逼到绝境而燃起的火星。
那是仇恨。
想要活,就得当野兽,当狼!
李锐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和狰狞。他把扩音器的音量调到最大,对着这几十万跪在地上的“羊群”,轻声说道:
“我不给饭。”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样……比饭更管用,更能让你们吃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