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云州城,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活像个张着大嘴的死人坑。
北风还在呜呜地吹,卷着残存的黄绿色雾气,贴着青石板的缝隙四处乱窜。
那雾气沉甸甸的,聚在沟渠低洼处,散发着一股子像是烂辣椒烧焦了的呛人味儿。
“噗。”
一声极轻的动静,就像是顽童用竹筒吹了颗豆子。
那是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p38手枪。
街角处,一个刚从毒气痉挛中缓过劲儿来的金兵,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红窟窿。
他的身子猛地一挺,连惨叫都被掐断在喉咙里,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那双充血肿胀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天,到死都在琢磨,这要命的铁花生米是从哪飞来的。
一只厚重的作战军靴,无情地踩过地上的血水。
特战队员脸上扣着那副狰狞的黑色橡胶面具,两片圆圆的玻璃眼片在探照灯的余光下反着寒光,冷冰冰的,像极了某种巨型昆虫的复眼。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枪口微抬,继续朝巷子深处摸去。
整条朱雀大街,全是这种如同幽灵般的黑影。
没有以前那种两军对垒的喊杀声,只有偶尔响起的沉闷枪声,以及金人濒死前扯着破风箱般的喉咙,发出的那种“嗬嗬”怪响。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宰场里的流水线作业,高效、精准,且冷酷。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塞满了汉人奴隶的烂窝棚、地窖,此刻门窗紧闭,连条缝都不敢开大。
门板后面,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正透过缝隙,哆哆嗦嗦地窥视着这宛如地狱的一幕。
老张头跪在地窖冰凉的烂泥地上,枯瘦的手死死捂着小孙子的嘴,力气大得差点把孩子捂背过气去。
透过那条破草帘子,他看见了街上那些长着“猪嘴”、拖着长管子的怪物。
那些怪物高大得吓人,全身裹在灰扑扑的厚呢子大衣里,根本看不出人样。
灯光惨白,毒雾惨绿。
“爷爷……鬼……那是阴兵……阴兵来索命了……”小孙子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
老张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绝望地点着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没跑了。
这就是传说中阴曹地府的阴兵借道!那绿烟,就是黄泉路上的瘴气!
金人作恶多端,老天爷终于派恶鬼来收人了!就是可怜他们这些汉奴,怕是也要跟着一起被勾了魂去填命!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地窖顶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一辆钢铁巨兽直接碾碎了街边的木栅栏,那履带卷着带血的雪泥,像是碾死几只蚂蚁一样,缓缓停在了西京留守府前的广场上。
两道雪亮的车大灯像利剑一样把夜色捅了个对穿,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那个站在钢铁巨兽顶端的“鬼王”,举起了右手。
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枪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几百个戴着面具的士兵从迷雾里走出来,迅速在广场四周拉开警戒线,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外,那股子肃杀气,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躲在暗处的汉奴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要开始屠城了吗?
老张头闭上了眼,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等着那最后的一刀。
然而,并没有枪响。
那个站在车顶、宛如神魔般的身影,缓缓抬起手,扣住了脸上那个狰狞的“猪嘴”面具。
“嗤——”
橡胶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面具被摘下,随手挂在了腰间。
那张脸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
年轻、冷峻,干干净净。
黑头发,黑眼珠,黄皮肤。
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也不是那些凶狠的女真蛮子。
那是一张标准的、地地道道的汉家儿郎的脸!
李锐深吸了一口虽然还有些刺鼻、但已无大碍的空气,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视着四周那些紧闭的破烂门窗。
“都摘了。”
他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哗啦!”
广场上,数百名特战队员和义从军精锐整齐划一地摘下面具。
几百张同样年轻、同样疲惫却充满杀气的汉人面孔,齐刷刷地露了出来。
这一幕,透过门缝、窗棂,重重地撞进了数万汉奴的眼中。
老张头猛地抬起头,那一对浑浊的老眼瞪得差点裂开,连呼吸都忘了。
人?
是人!
是和他们一样,说汉话、穿汉衣的……活人?!
“都躲着干什么?当耗子当上瘾了?”
李锐的声音通过车顶的大喇叭,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当奴隶当久了,连见日头的胆子都被狗吃了?”
“出来!”
“老子是大宋河东路兵马钤辖李锐!我是汉人!我带的兵,也是汉兵!”
“老子今天来,不是为了杀你们这群软骨头,是为了让你们睁大狗眼看看,平日里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这一嗓子,吼出了最纯正的开封官话。
那些躲在暗处的汉奴们,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脑瓜子嗡嗡作响。
汉兵?
大宋的官军打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大宋的官军见到金人,不都是跑得比兔子还快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把金人当鸡崽子杀?
“吱呀——”
几扇破败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声音中,试探着被推开了一条缝。
李锐没理会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只是冲着车下摆了摆手。
“拖上来。”
两名膀大腰圆的特战队员,像拖死狗一样,从车后拖出一个衣衫华贵、却满身屎尿污秽的男人。
正是大金国西京留守,完颜习室。
这位几个时辰前还在城头不可一世的金国重臣,此刻狼狈得连条流浪狗都不如。
他的双眼因为被毒烟熏灼,肿得像两个烂桃子,流着黄色的脓水。
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双手在雪地上胡乱抓挠。
“放开我……我是大金皇族……我有太祖御赐的免死铁券……”
完颜习室还在用女真话疯狂叫嚣,声音凄厉,像是厉鬼嚎叫。
李锐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让他跪下。”李锐淡淡道。
“砰!”
一名士兵猛地一脚踹在完颜习室的腿弯处。
但这老蛮子也是个硬骨头,虽然看不见,却死撑着不肯跪,脖子梗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南蛮子……你们不得好死……大皇帝会为我报仇……”
“报仇?还得有命才行。”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1911手枪。
没有任何废话。
既然不跪,那就帮你跪。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完颜习室的右膝盖骨瞬间被打成了碎渣。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刚才还硬气的金国西京留守,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正好跪在了广场中央,跪在了那无数双窥视的眼睛面前。
这一枪,不仅打碎了完颜习室的膝盖,也一枪崩碎了满城汉奴心里那座名为“恐惧”的大山。
原来金人也会流血。
原来金人疼起来,叫得比杀猪还惨。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有的甚至光着脚站在雪地里,冻得发紫。
他们畏惧地看着那些持枪的士兵,但目光更多的是死死钉在那个跪在地上的金人身上。
那是完颜习室啊!
那是这云州城的天!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全家的阎王爷!
现在,阎王爷跪下了。
李锐把玩着还在发烫的手枪,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汉奴。
“认识他吗?”
李锐指着完颜习室,声音平静得可怕:
“昨天,他还能随意砍你们的头,睡你们的女人,抢你们的口粮。”
“现在,他就在这儿。”
“就像一条断了腿的野狗。”
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本麻木如死灰的眼神中,开始燃起星星点点的火焰。那是仇恨,是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爆炸的血性。
但还是没人敢动。
数百年的积威,哪怕是一条断腿的龙,那也是龙。
李锐皱了皱眉。
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奴性,比金人的铁骑更让他恶心。不把这层皮剥了,这些人永远站不起来。
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下完颜习室腰间那条镶满宝石的黄金腰带,高高举起。
黄金在探照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那是足以让穷人疯狂的财富。
“看清楚了!”
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蛊惑,更带着一丝血腥的煽动:
“这腰带,纯金的,至少值五百两!”
“这不是钱,这是命!有了它,你在太原能买一百亩上好的水田,能盖大瓦房,能娶三房姨太太,能当个太爷!”
“谁敢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这金腰带,就是谁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金腰带,喉咙在疯狂滚动,眼睛在充血,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不敢。
那可是主子啊……要是没咬死,回头不得被诛九族?
“一群废物。”李锐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正要收回腰带。
“吼——!”
人群角落里,突然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衣不蔽体,肋骨根根分明,浑身全是青紫的鞭痕,左眼甚至已经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眶。
但他仅剩的那只右眼里,燃烧着比野兽还要疯狂的绿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像是一头疯狼,手脚并用地扑向了完颜习室。
完颜习室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挥手想要阻挡:“滚开!贱奴!”
嘭!
那一拳砸在少年背上,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但那少年根本不在乎。他张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对着完颜习室的脖子,狠狠地、死命地咬了下去!
“噗嗤!”
鲜血飞溅,溅了少年一脸。
那不是打架,那是捕食!
少年死死咬住那根跳动的血管,任凭完颜习室如何疯狂捶打他的后背,他也绝不松口,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就像是一只终于咬住了猎物喉咙的幼狼。
“呃……咯……”
完颜习室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手脚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少年满嘴是血,缓缓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模糊的皮肉。
他没有去看李锐手里的那条金腰带,看都没看一眼。
而是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李锐,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我不要钱!我要当兵!我要杀金虏!!”
李锐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眼中的冷酷终于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赏。
这才是他要的种。
这才是大汉民族该有的血性。
他把金腰带随手扔给旁边的张虎,然后跳下车,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迹,也不嫌脏。
“你叫什么?”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野狗!”
“从今天起,你不叫野狗。”李锐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瘦弱却坚硬的肩膀,“你叫李狼。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
说完,李锐猛地转过身,看着那群已经被这一幕彻底刺激得双眼发红的汉奴。
那是血的味道。
那股被压抑了百年的火山,终于被这个少年的一口,给彻底咬爆了。
“还愣着干什么?”
李锐指着满城的金人府邸,声音如同惊雷:
“连个孩子都敢吃肉,你们这群大人连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把还活着的金人都给我拖出来!”
“天塌了,老子给你们顶着!”
“吼——!!!”
数万汉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他们疯了一样冲向街道,冲向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人府邸。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羊。
他们是饿红了眼的狼,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