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的硝烟尚未散尽，焦土中混杂的血腥气被山风裹挟着，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水帘洞前那片曾经花果繁盛、猴儿嬉戏的开阔地，如今已成修罗场。
残破的旌旗半埋在泥泞中，折断的兵刃与焦黑的尸骸交织，几处未熄的余火在废墟间明明灭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杨戬与哪吒已指挥着草头神与旧部，在协助幸存的猴兵妖将清理战场。
他们沉默而高效地将同胞的遗体小心移出，将敌人的残骸聚拢焚化，扑灭仍在蔓延的山火，救助重伤者。
但所有动作都放得很轻，目光不时瞥向那洞口的玄衣身影。
孙悟空已在洞口那块遍布裂痕的石座上坐了整整一夜。
晨光再次刺破云层，将他沉默的背影拉得很长。
玄衣上沾染的淡金色血迹早已干涸凝固，与焦土尘埃混在一起。
他闭着眼，仿佛入定，但周身那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让靠近者都感到呼吸困难的压抑气息，昭示着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这一夜，无数画面在他识海冲刷。
是分身最后那决绝一撞、归于虚无时传递来的释然与嘱托。
是断臂老猴兵嘶吼着“为大王争取时间”冲入敌阵的决绝。
是小猴们躲在山洞里，听着外面轰鸣与惨叫瑟瑟发抖的惊恐眼神。
是那些熟悉的、从小看着他长大、又看着他离开、如今却冰冷躺在焦土中的老猴面孔。
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
恨到顶点，归于冰寒。
当第一缕完整的朝阳终于越过东侧崩塌的山脊，将金光泼洒在满目疮痍的花果山上时，孙悟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混沌之眸，已不见昨夜初归时的暴怒赤红，也没有了方才的枯寂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幽暗与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足以焚天煮海的滔天杀意与决绝。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仿佛起身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岳在移动。
“七弟。”牛魔王的声音通过特殊传讯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玄阴峰这边已基本稳定，地仙同盟那边镇元大哥也有消息传来。你……那边如何？需要什么支援？”
孙悟空走到洞口边缘，俯瞰着下方忙碌而悲怆的景象，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透过传讯回荡在玄阴峰指挥所：“老牛，传俺命令。”
“第一，玄阴峰进入最高战备，所有防御阵法、攻击禁制全开，巡逻警戒范围扩大三倍。无天或天庭有任何异动，即刻示警，可先斩后奏。”
“第二，以混沌道场名义，通告北俱芦洲所有已归附及未归附的妖族、散修、地仙：即日起，凡愿随俺孙悟空讨伐无道天庭、清算血债者，皆可至玄阴峰或花果山报名。有功必赏，有难同当。凡有助天庭、通风报信、阳奉阴违者——杀无赦，灭其族。”
“第三，着铁扇总领玄阴峰后勤、情报、内政；杨戬、哪吒所部与你麾下妖族精锐混编，由你与杨戬共同操练，熟悉彼此战法，准备大战。红孩儿的火云军……”他顿了顿，“让他即刻点齐最精锐的三百火部，以最快速度，赶来花果山。”
命令一条条，清晰，冷硬，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牛魔王在那头听得心神凛然，他能感觉到，经历此番劫难，七弟身上某些东西彻底变了。
曾经的桀骜不驯仍在，但更多了一种背负血仇、执掌生死、言出法随的冷酷决断。
“明白！七弟放心，玄阴峰交给俺们！”牛魔王沉声应诺。
切断通讯，孙悟空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那片尸骸最密集的开阔地中央。
幸存的猴兵妖将们，无论是轻伤的还是重伤被搀扶的，都自发地、沉默地聚集过来，围成一片。
他们望着孙悟空，眼中含着泪，燃着火，更多的是无声的信任与等待。
断臂老猴兵挣扎着走到最前面，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大王……”
老猴兵声音哽咽。
孙悟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沾染血污、写满悲愤与疲惫的脸庞，扫过那些被临时安置在一旁、盖着简单麻布的阵亡者遗体。
“俺老孙，对不起大家。”孙悟空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是俺低估了天庭的无耻，是俺来得太迟。”
“但今日，在这里，在俺们世代生息、却被鲜血染透的家园前——”
他猛地抬手，五指箕张，对着侧方一座半塌的崖壁虚虚一抓！
“轰隆！”
崖壁崩裂，一块高达三丈、宽厚无比的青色巨岩被无形力量拔出，轰然落在他面前空地。
金箍棒出现在手中。
“今日，俺要以敌酋之血，祭奠英魂！”
“今日，俺要在此立碑，刻下所有战死兄弟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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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俺孙悟空在此立誓——”
他眼中混沌光芒爆闪，金箍棒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在青色巨岩上急速划动！
石屑纷飞如雨！
每一笔，都蕴含着凌厉的混沌归墟之力与滔天恨意！
每一划，都仿佛要将这血仇刻进石头，刻进天地，刻进因果！
“花果山英灵碑”五个硕大、狰狞、仿佛燃烧着血色火焰的混沌铭文，首先出现在碑额。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从战死的老猴兵，到不知名的小妖，只要还能辨认，只要还有人记得。
金箍棒的尖端在岩石上嘶鸣，迸溅出的不是火星，而是淡淡的灰金色道韵，将每一个名字都浸染得仿佛拥有生命，在阳光下隐隐流动。
最后，在碑的最下方，孙悟空刻下了两行稍小的字，却比上方所有名字更加杀气冲天：
“天庭无道，背约偷袭，屠我手足，毁我家园。”
“此仇不共戴天，血债必以血偿！
——
齐天大圣、混沌道主 孙悟空 立誓”
最后一笔落下。
整块巨碑骤然一震，嗡鸣声响彻山谷！
碑身上所有名字同时亮起一瞬灰金色的光芒，仿佛那些逝去的英灵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回应与慰藉，旋即隐去，只留下深深镌刻、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字迹。
那两行誓词，更是隐隐有血色光华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决绝道韵。
“噗通”、“噗通”……
幸存的猴兵妖将们，无论是伤是残，尽皆面向巨碑，重重跪倒。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泣与粗重的呼吸。
断臂老猴兵以头触地，久久不起。
孙悟空收棍而立，面向石碑，抱拳，躬身，深深一拜。
再抬头时，眼中最后一丝软弱与迷茫已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的杀意与钢铁般的意志。
“从现在起，花果山进入重建与战备。”他转身，声音恢复冷静，“轻伤者，协助杨戬真君、哪吒三太子麾下，清理全山，修复基础防御，统计损失，抚恤遗孤。重伤者，集中救治。所有战力，重新编组，熟悉杨戬、哪吒两部带来的新战法、新器械。”
“我们要让天庭知道，花果山的骨头，打断了，只会变得更硬！流下的血，只会浇灌出更烈的复仇之火！”
“是！大王！”
震天的回应，带着悲愤化成的力量。
杨戬与哪吒对视一眼，心中震撼。
他们见过孙悟空的狂，见过他的怒，却从未见过如此冰冷、如此决绝、如此……像一位真正统帅万军、肩负血海深仇的枭雄之主。
就在这时——
东方的天际，突然亮起一片赤红！
不是朝阳，而是更炽烈、更凝聚的火焰之光！
数百道拖着长长尾焰的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雨，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花果山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道最为耀眼、近乎白炽的火焰流光，隐隐有少年身影挺立其中。
“那是……”
哪吒眼尖，惊讶道。
孙悟空望向那片赤红，冰冷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复杂的波动。
“是红孩儿。”他缓缓道，“和他麾下最精锐的三百火云军。”
话音刚落，那片赤红已至近前！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的焦糊味仿佛都被净化。
为首的白炽流光当先收敛，化作红孩儿的身影，稳稳落在孙悟空面前数丈之外。
他依旧是那一身赤红战甲，火尖枪背在身后，只是眉宇间少了些许之前的稚气与犹疑，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坚毅与肃杀。
连续赶路与之前大战的疲惫掩饰不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他身后，三百名火云军精锐依次落下。
他们虽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精悍，周身火焰隐隐，行动间自有章法，落地后迅速结成简易阵型，警惕而不失礼数地环视四周，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强军。
红孩儿的目光，首先扫过满目疮痍的花果山，扫过那座刚刚立起的、字迹狰狞的英灵碑，扫过跪伏在地、伤痕累累的猴兵妖将，最后，定格在孙悟空那玄衣染血、面色冰寒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称呼什么，却终究没能叫出口。
只是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抱拳，单膝跪地。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山谷：
“玄阴峰火云军统帅红孩儿，奉道主之命，率麾下三百火部精锐，前来听调！”
“火云军上下，愿为光复花果山、讨伐无道天庭——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三百火云军，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之声整齐划一，低沉的吼声汇聚如雷：
“愿为道主效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声浪冲散了残留的悲戚，带来一股灼热的、崭新的力量。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沉默相对的继父子身上。
一个是刚刚经历家园被毁、手足惨死、立誓血偿的混沌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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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历经心结、战场成长、率军来援的少年统帅。
中间，隔着数百年的疏离，隔着翠云山的恩怨，隔着牛魔王的复杂，更隔着刚刚过去的、玄阴峰外那场并肩作战与生死之间的坦诚。
孙悟空看着跪在面前、低着头的红孩儿。
他能看到少年紧绷的侧脸，看到他握拳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到他铠甲上沾染的、来自玄阴峰之战的烟尘与未净的血迹。
良久。
孙悟空缓缓上前一步，伸出手，按在了红孩儿的肩膀上。
入手是铠甲冰凉的触感，但其下，是灼热跳动的、年轻而蓬勃的生命力，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跨越隔阂递过来的支持。
“起来。”
孙悟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极致冰寒，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温度。
红孩儿身体微微一颤，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与孙悟空对视。
“你母亲可好？”孙悟空问。
“……母亲安好，正在玄阴峰主持大局。她让我转告……转告您，玄阴峰一切有她，请您……务必保重，血仇要报，但……勿要过于伤身。”
红孩儿低声回答，将铁扇公主那句带着哽咽与无限担忧的嘱咐完整转达。
孙悟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红孩儿，扫过他身后那三百名气息精悍的火云军。
“你的火云军，练得不错。”他说道，语气平淡，却已是极高的评价。
红孩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仓促成军，尚有不足……必当继续苦练！”
“不必过谦。”孙悟空转身，望向那座英灵碑，也望向更遥远的、九重天阙的方向，“很快，就会有真正的血战，检验你们的成色。”
他的声音再次转冷，杀意凛冽如刀：
“天庭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都要算清。”
“红孩儿。”
“在！”
“即日起，你与麾下火云军，编入花果山战备序列。与杨戬、哪吒所部协同，负责花果山东南侧翼防御重建，并协助训练花果山残存部众新战法。同时，你的火部神通，对扑灭山火、净化焦土或有奇效，这方面也由你统筹。”
“得令！”
红孩儿大声应道，胸膛挺起。
“还有，”孙悟空顿了顿，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来了，便去给你战死的叔伯兄弟们……上柱香吧。”
红孩儿怔住，看着孙悟空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又看向那座散发着悲壮与肃杀气息的英灵碑，鼻尖猛地一酸。
他重重点头：“是！”
随即，他整理甲胄，从身旁火云军战士手中接过三支特意带来的、以灵木制成的长香，走到英灵碑前，点燃，双手高举过顶，然后深深拜下。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也映照着碑上那一个个浸透血泪的名字。
三百火云军，亦同时肃立，垂首默哀。
杨戬与哪吒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劫难，让人成长，也让人看清许多。
天庭的卑劣，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情分。
而血与火中，某些断裂的纽带，似乎也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悄然重新连接。
孙悟空没有回头去看红孩儿上香的情景。
他只是望着东方，望着那被朝阳染红、却依旧能看出伤痕累累的天空，混沌眼眸深处，幽暗的光芒在流转、凝聚。
祭奠已毕，誓言已立。
援军已至，仇恨未消。
接下来，便是整军，备战，然后——
以最霸道的方式，最决绝的手段，向那九重天阙，讨回这笔滔天血债！
花果山的血，不会白流。
这新立的英灵碑，将见证复仇的火焰，如何焚上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