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姿态。
那神情。
比起刚才。
更加卑微了。
更加诚惶诚恐了。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
不是一个落魄的三线小演员。
而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是掌握着她们生杀大权的老佛爷。
“您您渴了吗？”
“这是刚换的斐济泉水。”
“温度正好四十五度。”
“您尝尝？”
护士的声音都在发抖。
显然是被顾云舟刚才那番“剁手”的言论给吓著了。
也是被那个“秦家少奶奶”的名头给震住了。
武清欢看着那个护士。
心里更难受了。
这种被人伺候的感觉。
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她真的不习惯。
甚至觉得是一种折磨。
她是个苦命人。
从小就是。
五岁没了爹妈。
在亲戚的白眼中长大。
后来进了孤儿院。
也是帮着院长奶奶干活。
洗衣服。
做饭。
带弟弟妹妹。
她这双手。
是用来干活的。
不是用来被人伺候的。
“我不渴。”
“谢谢你。”
“能不能”
武清欢犹豫了一下。
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也别对我这么好。”
“我真的真的不习惯。”
“我就是个普通人。”
“真的。”
护士愣了一下。
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
“武小姐。”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顾少吩咐了。”
“您就是我们的特级贵宾。”
“我们要是有半点怠慢。”
“饭碗就丢了。”
“您就当是行行好。”
“让我们好好伺候您吧。”
说著。
护士竟然红了眼圈。
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武清欢彻底没辙了。
她这种性格。
最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尤其是因为自己受委屈。
“好吧”
“那那你把水放下吧。”
“我自己喝。”
武清欢无奈地妥协了。
她端起那杯所谓的高端泉水。
喝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和剧组里的大桶水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
这一口下去。
估计就是好几块钱。
太奢侈了。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连喝口水。
都是在烧钱。
武清欢把水杯放下。
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天边的晚霞。
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染红了半个天空。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可以看到远处天海市的繁华景象。
高楼林立。
车水马龙。
霓虹灯开始闪烁。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拼尽全力想要挤进去。
却始终被拒之门外的世界。
“周末”
武清欢看着窗外的夕阳。
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像是融化了的春水。
带着一丝期盼。
带着一丝激动。
算算日子。
马上就是周六了！
那是她和秦枫约定好的日子。
是她可以去云顶山庄。
去那个一号别墅。
探望绵绵的日子！
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想到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
武清欢的心。
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那种母爱。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牵挂。
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绵绵”
她轻声唤著女儿的名字。
仿佛那个孩子就在眼前。
虽然。
绵绵被抱走才没几天。
满打满算。
也就不到一周的时间。
可是。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
这几天。
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每一分。
每一秒。
都是煎熬。
白天拍戏的时候还好。
忙起来能暂时忘掉。
可一旦闲下来。
尤其是到了晚上。
那种思念。
就像是疯狂生长的野草。
占据了她整个心脏。
让她想得发疯。
想得心痛。
想得只想哭。
她想抱抱她。
想亲亲她那粉嫩的小脸蛋。
想闻闻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
想看看她有没有长胖一点。
有没有想妈妈。
武清欢吸了吸鼻子。
有些慌乱地在枕头边摸索著。
终于。
她摸到了那个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的手机。
那是她用了三年的旧手机。
也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因为。
里面存着她所有的寄托。
她颤抖着手指。
划开屏幕。
点开那个名为“我的小天使”的相册。
一瞬间。
屏幕亮了起来。
一张张照片。
跳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绵绵。
是她的绵绵。
照片里。
小家伙正躺在孤儿院那个略显破旧的小床上。
裹着洗得发白的小被子。
但是。
她的笑容。
却是那么灿烂。
那么纯净。
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嘴巴张著。
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正在努力地抓着什么。
可爱到了极点。
治愈到了极点。
“宝宝”
武清欢的手指。
轻轻地抚摸著屏幕。
小心翼翼。
像是怕弄疼了照片里的孩子。
她的眼神。
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嘴角。
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幸福的弧度。
那是只有在看孩子时。
才会露出的笑容。
“想妈妈了吗？”
“妈妈好想你啊。”
“真的好想你。”
她对着手机低语。
像是在跟孩子视频通话。
“你在爸爸那里过得好吗？”
“爸爸对你好不好？”
“那里的床是不是很软？”
“那里的奶粉是不是很香？”
“那里”
“肯定比跟着妈妈要幸福吧？”
说到这里。
武清欢的声音哽咽了。
眼泪。
终于还是没忍住。
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模糊了孩子的笑脸。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
越擦越模糊。
越擦心里越酸。
她知道。
自己是个没用的妈妈。
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
给不了孩子像样的家。
甚至。
连让孩子正大光明地喊一声“爸爸”都做不到。
只能把孩子送走。
送到那个男人身边。
让她去当“别人的孩子”。
让她去喊别人“姑姑”。
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
是何等的残忍。
是何等的无能。
但是。
她不后悔。
只要绵绵能过得好。
只要绵绵能像个公主一样长大。
不用像她一样。
为了几百块钱去跑龙套。
为了一个盒饭被人骂。
为了生存卑躬屈膝。
那她受这点委屈。
算什么？
这点分离的痛苦。
又算什么？
“妈妈很快就去见你了。”
“还有两天。”
“就两天。”
“妈妈一定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让你看到妈妈身上的伤。”
“不让你担心。”
武清欢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看着照片里。
绵绵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那是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啊。
深邃。
明亮。
像极了
像极了那个男人。
武清欢的手指顿住了。
视线定格在孩子的眉眼之间。
渐渐的。
那个冷峻的身影。
那个让她魂牵梦绕。
又让她畏惧不已的身影。
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秦枫。
天府集团的总裁。
那个站在云端之上的男人。
武清欢抿紧了嘴唇。
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心里。
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咸。
什么滋味都有。
那个晚上。
是个意外。
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那一夜之后。
她其实没想过要赖上他。
她甚至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
她知道。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是飞鸟和鱼。
像是云朵和泥土。
永远都不可能有交集。
即便有了绵绵。
这个交集。
也仅仅是因为血缘。
而不是因为感情。
她很清楚。
秦枫之所以愿意收养绵绵。
甚至愿意帮她。
并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想法。
更不是因为喜欢她。
仅仅是因为。
绵绵是他的骨肉。
是他秦家的血脉。
而她。
只是这个血脉的载体。
是一个幸运又不幸的容器。
“我不该奢求的。”
武清欢低下头。
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即使是病号服。
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高档布料。
心中的自卑。
像是一条毒蛇。
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
越缠越紧。
“差距太大了。”
“真的太大了。”
他是天上的龙。
她是地上的虫。
他随手扔出来的一点恩惠。
就能改变她的命运。
就能让她住进这样的皇宫里。
就能让她被顾云舟这样的大人物点头哈腰。
这种力量。
这种权势。
让她感到恐惧。
也让她感到渺小。
她很有自知之明。
她从来没做过那种“灰姑娘嫁给霸道总裁”的美梦。
哪怕顾云舟刚才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哪怕那个“秦家少奶奶”的称呼那么诱人。
她也不敢当真。
更不敢往心里去。
因为她知道。
梦做得越美。
醒来的时候。
就会越痛。
摔得就会越惨。
她现在。
只想安安分分地拍戏。
努力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