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舟耸了耸肩。
重新坐回沙发上。
翘起了二郎腿。
一副“你看了就知道”的表情。
“打开看看呗。”
“可是我花了大功夫弄来的。”
秦枫收回目光。
伸手。
拿过文件袋。
指尖触碰到封口处的火漆印。
微微用力。
“撕拉”一声。
文件袋被撕开。
他抽出里面的几张a4纸。
只看了一眼。
原本波澜不惊的瞳孔。
瞬间微微一缩。
第一页的左上角。
贴著一张两寸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
素面朝天。
没有化妆。
五官却精致得惊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
清澈。
透亮。
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坚韧。
武清欢。
这三个字。
印在姓名栏里。
并不算显眼。
但在秦枫眼里。
却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魔力。
那是绵绵的母亲。
那个昨天才见过一面。
看起来呆呆的。
傻傻的。
却为了孩子把眼睛都哭肿了的女人。
秦枫的手指。
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照片的边缘。
随后。
他的视线向下移动。
开始浏览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也是他第一次。
如此直观地。
了解这个女人的过去。
了解绵绵生母的人生。
资料很详细。
详细到让人心酸。
“姓名:武清欢。”
“年龄:二十二岁。”
“职业:演员(个体户,无经纪公司)。”
“毕业院校:天海艺术学院表演系(肄业)。”
看到“肄业”两个字。
秦枫的眉头皱了一下。
二十二岁。
正是上大学的年纪。
为什么肄业?
是因为那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吗?
是因为绵绵吗?
他继续往下看。
下面是履历表。
或者说。
是一份“底层龙套的血泪史”。
“2021年,《霸道王爷爱上我》,饰演:侍女甲。
“2021年,《宫墙深深》,饰演: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无台词,露背影)。
“2022年,《末日危机》,饰演:丧尸c。特效化妆时间四小时,出镜三秒。片酬:300元。”
“2022年,《都市情缘》,饰演:路人,被男主豪车溅一身水。片酬:100元。”
密密麻麻。
几十条记录。
全是这种角色。
没有名字。
没有台词。
甚至没有正脸。
有的只是“甲乙丙丁”。
有的只是为了几百块钱。
在泥潭里打滚。
在烈日下暴晒。
在寒冬里穿着单衣跳进冰水。
秦枫的目光。
停留在最近的一条记录上。
“2023年,《美人毒计》,饰演:女三号身边的丫鬟。精武暁税罔 勉肺越独台词一句:‘小姐,小心烫’。”
“备注:因剧组资金链断裂,目前片酬拖欠中。”
两千块。
一集。
而且还被拖欠。
秦枫看着这个数字。
只觉得有些刺眼。
甚至有些荒谬。
在天府集团。
哪怕是保洁阿姨。
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奖金。
都不止这个数。
而这个女人。
这个给他生下了女儿的女人。
这个拥有着不输给任何当红女星容貌的女人。
竟然在为了这就连他一顿早餐钱都不够的“巨款”。
在娱乐圈的最底层。
苦苦挣扎。
秦枫的心里。
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
不是生气。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胸口堵了一团棉花。
闷得慌。
他想起了昨天。
武清欢把绵绵交给他时。
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婴儿衣服。
还有那罐已经见底的奶粉。
原来。
她是真的穷。
不是装的。
是真的在拼尽全力。
却依然过得如此艰难。
“消息很灵通啊。”
秦枫合上资料。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顾云舟知道。
枫哥这是认真了。
“昨天她才来找过我。”
“今天你就把她的底裤都扒出来了。”
“顾少爷。”
“你在天海的情报网。”
“比安全局都好使。”
顾云舟听出了秦枫话里的意思。
他摆了摆手。
一脸无辜。
“别。”
“枫哥你可别捧杀我。”
“我哪有那本事。”
“纯属巧合。”
“真的是巧合。”
顾云舟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办公桌前。
双手撑著桌面。
身子前倾。
一脸八卦地说道:
“昨天晚上。”
“嫂子…啊不是,阮星乔她们,来我那个会所玩。”
“几个小明星在在那嚼舌根。”
“说是看见一个女生抱着孩子进了天府大厦。”
“哭得梨花带雨的。”
秦枫冷哼一声。
眼神如刀。
“嚼舌根?”
“看来你的会所。”
“门槛还是太低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
顾云舟缩了缩脖子。
感觉到了一阵杀气。
赶紧解释道:
“哎呀枫哥。”
“那些小明星就是嘴碎。”
“嫉妒心强。”
“不用理她们。”
“重点是。”
“我当时一听这事儿跟你有关系。”
“我能不上心吗?”
“你可是我亲哥啊!”
“万一有人想碰瓷你。”
“我不得先帮你把把关?”
说到这里。
顾云舟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像是偷到了鸡的狐狸。
“于是呢。”
“我就给星野妹妹打了个电话。”
“你是知道的。”
“阮星野那就是个大漏勺。”
“除了吃就是睡。”
“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我就稍微套了套话。”
“问她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八卦。”
“有没有什么女人来找你。”
秦枫揉了揉太阳穴。
阮星野。
阮星乔的亲妹妹。
被阮家硬塞进天府集团。
美其名曰“锻炼能力”。
实际上就是阮星乔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用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可惜。
这个眼线是个废柴。
不仅干啥啥不行。
吃啥啥没够。
“她说什么了?”
秦枫问道。
“也没说啥。”
顾云舟耸耸肩。
“就说确实有个漂亮姐姐抱着孩子来了。”
“还说你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
“单独聊了好久。”
“最后孩子留下了。”
“女人走了。”
顾云舟顿了顿。
拍了拍桌子上的那份资料。
语气变得有些得意。
“这不。”
“我想着这事儿肯定不简单。”
“一大早上。”
“我就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
“把这个武清欢查了个底掉。”
“从她出生到现在。”
“除了她今天早上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我查不到。”
“其他的。”
“都在这了。”
秦枫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求表扬的家伙。
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顾云舟平时看起来不著调。
但在关键时刻。
办事效率确实惊人。
这份资料。
确实是他现在需要的。
虽然柳眉也能查到。
但绝对没有顾云舟这么快。
这么详细。
甚至连那些没上映的烂片片酬都挖出来了。
秦枫重新翻开资料。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目前正在拍摄:《九天玄女录》。角色:女四号。片酬:五万(打包价)。”
五万。
打包价。
拍一部戏。
可能要几个月。
这就是绵绵母亲的身价。
秦枫的心里。
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傻女人。
昨天走的时候。
明明可以开口要钱的。
哪怕她要一千万。
看在绵绵的面子上。
他也会给。
甚至更多。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孩子交给他。
说那是为了孩子好。
然后就那么转身走了。
净身出户。
把唯一的“筹码”。
留给了他。
“枫哥。”
顾云舟的声音。
打断了秦枫的思绪。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秦枫的表情。
试探性地问道。
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那个”
“我看这姑娘长得挺带劲的。”
“虽然是个小明星。”
“但是身家清白。”
“而且我看你”
“看这照片的眼神。”
“也不太对劲啊。”
秦枫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等待着他的下文。
顾云舟咽了口唾沫。
壮著胆子。
伸出一根手指。
指了指照片上的武清欢。
又指了指秦枫。
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个武姐姐。”
“该不会”
“也是嫂子吧?”
话音刚落。
办公室里的气温。
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
秦枫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云舟。
那眼神。
深邃。
幽暗。
看不出喜怒。
却让人心里发毛。
顾云舟瞬间怂了。
他猛地缩回手。
两只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用力摇著头。
像是个拨浪鼓。
“唔唔唔!”
“我什么都没说!”
“我什么都没问!”
“我错了枫哥!”
“我这就滚!”
“这就滚去非洲挖煤!”
他一边说著。
一边作势就要往外溜。
他是真的怕了。
秦枫这种表情。
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而这个倒霉蛋。
通常就是离他最近的人。
“站住。”
秦枫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顾云舟僵在了原地。
保持着一只脚迈出门槛的姿势。
像是被点了穴。
他哭丧著脸。
慢慢地转过身。
“哥”
“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八卦”
秦枫看着他那副滑稽的样子。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稍纵即逝。
他伸出手。
将那份资料合上。
动作轻柔。
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
将其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不用滚。”
秦枫淡淡地说道。
语气里。
竟然带着一丝难得的
认真。
“她不是嫂子。”
秦枫顿了一下。
目光透过落地窗。
看向远方那无尽的苍穹。
脑海里。
浮现出那个软萌可爱的小绵绵。
那是他的血脉。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
唯一的牵挂。
他转过头。
看着顾云舟。
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过”
“她是我孩子他妈。”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唯有那个复古的机械挂钟。
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顾云舟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
两只手还捂著嘴。
但是眼睛。
却瞪得像两只铜铃。
甚至比铜铃还要大。
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如果不看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
此时此刻。
他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哈士奇。
嘴角的肌肉。
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著。
一下。
两一下。
像是得了某种面部神经失调的怪病。
他的脑海里。
像是有一万吨tnt炸药。
被同时引爆了。
“轰”的一声。
把他的理智。
他的思考能力。
炸得粉碎。
炸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虽然。
在昨天听到那些八卦的时候。
在刚刚看到那份资料的时候。
甚至在上一秒。
他的心里。
多多少少都有了一些猜测。
毕竟。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来找秦枫。
而且秦枫还把孩子留下了。
再加上那份资料上显示的。
那个女人这几年过得如此凄惨。
时间线也对得上。
这一切的一切。
都在指向一个真相。
但是。
猜测是一回事。
亲耳听到秦枫承认。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秦枫啊!
天府集团的总裁。
秦家的大少爷。
整个天海市。
乃至整个大夏国。
最洁身自好。
最不近女色。
甚至被圈子里的人私底下怀疑是不是性冷淡的秦枫啊!
如果不算那个让人头疼的未婚妻阮星乔。
秦枫的身边。
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来。
而现在。
这个站在神坛上的男人。
竟然亲口承认了。
那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的小演员。
是他孩子的妈。
也就是说。
那个被抱进来的女婴。
真的是秦枫的种。
是秦家的血脉。
私生女。
这三个字。
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狠狠地劈在顾云舟的天灵盖上。
把他雷得外焦里嫩。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云舟慢慢地。
僵硬地。
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了下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涩。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像是风中的落叶。
“枫枫哥”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每一个字。
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好像幻听了。”
“或者是这空调吹得太冷。”
“把我耳朵冻坏了。”
“你能不能”
“再说一遍?”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试图欺骗自己。
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
秦枫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秦枫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姿态慵懒。
神情平静。
仿佛刚才抛下的那颗重磅炸弹。
并不是出自他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