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秦枫脸色难看。
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的秦月。
十分识趣地收敛了笑容。
她虽然喜欢看弟弟的笑话。
但也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尤其是在提到“阮星乔”这个让秦枫生理性反胃的名字时。
再开玩笑。
那就不是姐弟情深。
而是火上浇油了。
于是。
秦月十分自然地把话题一转。
那双精明的眸子。
再次落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实木门板。
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熟睡的小粉团子。
“行了。”
“既然你不爱听那个名字。”
“那咱们就不提。”
“说说正事。”
秦月一边说著。
一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昂贵的袖口。
“这孩子。”
“既然接回来了。”
“总得有个称呼吧?”
“小名我知道。”
“叫绵绵。”
“软绵绵的。”
“倒是挺符合那丫头的样子的。”
“不过。”
“大名呢?”
“那女星给她起了什么大名?”
“总不能以后上户口。”
“也叫秦绵绵吧?”
“虽然听着可爱。”
“但在咱们这种家庭。”
“多少显得有点随意了。”
秦枫闻言。
原本去摸烟盒的手。
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目光有些放空。
似乎是在回忆之前那通电话里的细节。
又或者。
是在回忆那一纸亲子鉴定上的内容。
几秒钟后。
他收回了手。
并没有把烟拿出来。
毕竟。
家里现在有了个孩子。
虽然隔着房门。
但他下意识地觉得。
抽烟似乎不太好。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
细微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秦月看见了。
她的眉梢。
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但她没有点破。
只是静静地等著秦枫的回答。
“没有。”
秦枫的声音很淡。
“没大名?”
秦月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
“都一岁了。”
“还没起大名?”
“那出生证明上写的什么?”
秦枫抿了抿嘴唇。
“还没来得及问。”
“不过。”
“听她的意思。”
“应该是还没有正式取。”
“一直叫绵绵。”
秦月的眉头。
瞬间皱了起来。
两条精心修饰的眉毛。
快要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脸上的笑意。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毫不掩饰的不满。
甚至是。
一丝淡淡的鄙夷。
“这当妈的。”
“也太不靠谱了吧?”
秦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一种豪门长姐特有的威严和审视。
“孩子都一岁了。”
“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这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吗?”
“为了工作。”
“把孩子往那一扔。”
“扔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甚至连名字都没给孩子想好。”
“这心里。
“到底是有这个孩子。”
“还是把这孩子当成了累赘?”
秦月的话。
说得很重。
也很直接。
在她看来。
无论那个叫武清欢的女明星有多忙。
无论那个角色有多重要。
既然生下了孩子。
那就得负责。
这是底线。
可是现在。
她看到的。
只是一个为了名利场。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星途。
可以随意抛弃孩子。
甚至连最基本的“姓名权”都懒得赋予孩子的女人。
这种女人。
在玉京的圈子里。
她见得多了。
无非就是想借着肚子上位。
上位不成。
就把孩子当成筹码。
或者是包袱。
“老弟。”
“不是我说。”
“这个女人。”
“恐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秦月冷哼了一声。
语气里满是嘲讽。
面对姐姐的指责。
秦枫没有说话。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
双手插回了裤兜。
目光低垂。
看着脚下那昂贵的手工地毯。
花纹繁复。
错综复杂。
就像此刻他有些理不清的思绪。
欲言又止。
这四个字。
很少出现在秦枫的身上。
他是天府集团的总裁。
是商界的暴君。
他的决策永远果断。
他的言辞永远犀利。
但此刻。
他沉默了。
没来由的。
他的脑海中。
再次浮现出了那个身影。
那个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
声音颤抖。
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女人。
那个在暴雨夜。
虽然只是一夜荒唐。
却给他留下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感觉的女人。
记忆。
有些模糊了。
毕竟那晚大家都喝多了。
酒精。
是最好的催情剂。
也是最好的遗忘药。
但是。
有些东西。
是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触感。
比如气息。
比如那一双在黑暗中。
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清瘦。
这是秦枫对武清欢的第一印象。
不是那种为了上镜而刻意节食的病态瘦。
而是一种因为长期劳累。
因为营养不良。
而显得有些单薄的瘦。
但是。
在那具单薄的身体里。
似乎蕴藏着一股韧劲。
一股野草般。
烧不尽。
吹又生。
只要给点雨水。
就能疯狂生长的韧劲。
说实话。
在接到电话之前。
甚至在看到亲子鉴定结果之前。
秦枫对这个所谓的“孩子她妈”。
并没有什么好感。
甚至可以说。
是带着有色眼镜去看的。
毕竟。
他是秦枫。
是天府集团的掌舵人。
是玉京秦家的继承人。
在这个圈子里。
在这个名利场的最顶端。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肮脏。
见过太多太多的算计。
有多少女人。
为了爬上他的床。
费尽心机。
有多少二代。
因为一次意外。
被某个心机女挺著大肚子找上门。
最后不得不捏著鼻子认栽。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豪门的常态。
“奉子成婚”。
这四个字。
在普通人眼里。
或许是一段佳话。
但在他们这个圈子里。
往往代表着一场交易。
一场充满算计、博弈、妥协的丑陋交易。
家里催得紧。
老太太想要抱重孙。
父母想要抱孙子。
只要女方身家清白点。
嘴巴甜一点。
把公公婆婆哄开心了。
基本上。
都能借着肚子里的那块肉。
一步登天。
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种戏码。
秦枫看腻了。
也厌恶透了。
所以。
当阮星乔拿着那个所谓的“婚约”。
张口就要五千万。
甚至拿“生孩子”作为交换条件的时候。
他感到的。
只有恶心。
极致的恶心。
仿佛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不是一条生命。
而是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是一个可以用来换取豪宅、名车、珠宝的筹码。
但是。
武清欢不一样。
至少。
到现在为止。
她给秦枫的感觉。
不一样。
她没有找上门大吵大闹。
她没有带着记者在公司楼下堵他。
她甚至没有要一分钱。
电话里。
她的声音很急。
很无奈。
唯独没有贪婪。
她说:“秦先生,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说:“我不要钱,也不要名分,我只是只是想让绵绵有个地方住,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说:“等这部戏拍完,等我拿到片酬,我就把她接走。”
那一刻。
秦枫听出来的。
不是算计。
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
在向这个世界。
做最后的妥协。
那种语气里的卑微。
和阮星乔那种理直气壮的索取。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简直是一个在天。
一个在泥潭。
“她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秦枫在心里。
默默地说了一句。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面前。
任何的辩解。
在秦月这种看惯了人间百态的人眼里。
都是苍白的。
都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表现。
但他不得不承认。
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那个有些清冷。
有些倔强。
甚至有些傻的女人。
给他留下的印象。
不坏。
至少。
比起那个满身铜臭味。
张口闭口就是“五千万”的阮星乔。
要强上一万倍。
甚至。
连那个还没取大名的孩子。
在秦枫看来。
都比阮星乔那个所谓的“名门闺秀”要顺眼得多。
“不说这个了。”
秦枫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也打断了秦月那还在喋喋不休的吐槽。
他抬起手腕。
看了一眼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
表盘上的指针。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
指向了深夜。
“时间不早了。”
“你该回去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秦月也不恼。
她本来也没打算多留。
她直起身子。
整理了一下那件香奈儿的高定外套。
顺手拿起了放在玄关柜上的限量版爱马仕包包。
动作优雅。
行云流水。
“行。”
“我也懒得在这听你这闷葫芦发呆。”
秦月踩着那双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
哒哒哒地走到了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
正准备拉开门。
忽然。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动作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
看着站在客厅中央。
显得有些孤寂的弟弟。
眼神里。
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作为姐姐的关心。
也是作为秦家人的考量。
“哎。”
“我说。”
“这事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老太太说?”
秦月的声音。
忽然变得正经了几分。
少了几分戏谑。
多了几分凝重。
“你知道的。”
“老太太最近身体虽然硬朗。”
“但心里一直有个结。”
“就是想看着咱们秦家。”
“有个第四代。”
“整天念叨着要抱重孙子重孙女。”
“为此。”
“连阮星乔那种货色。”
“老太太都能忍。”
“你要是把这孩子领回去。”
“哪怕是个私生女。”
“只要是咱们秦家的种。”
“老太太估计能高兴得把拐杖都扔了。”
“直接给你在玉京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秦枫闻言。
原本平静的脸上。
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
微微眯了起来。
带回家?
给老太太看?
这意味着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承认。
意味着接纳。
意味着那个叫绵绵的孩子。
将正式成为秦家的一员。
成为这艘庞大商业航母的继承人之一。
这也意味着。
那个叫武清欢的女人。
将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被整个玉京的豪门圈子。
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甚至是羞辱。
他还没想好。
或者说。
他还没准备好。
去面对这一切。
毕竟。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还是一个只要工作不要命的单身汉。
而现在。
他怀里多了一个娃。
这跨度。
有点大。
大到连他这个百亿项目的操盘手。
都有些cpu过载。
见秦枫沉默不语。
秦月就懂了。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沉默。
就代表着犹豫。
代表着权衡。
代表着还没下定决心。
“行吧。”
“你也别急。”
“这么大的事。”
“是得好好想想。”
“毕竟。”
“这不仅关系到你。”
“也关系到那个孩子。”
“还有那个孩子的妈。”
秦月叹了口气。
没有再逼他。
她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冷风。
瞬间灌了进来。
吹散了屋子里那股有些沉闷的空气。
秦月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忽然。
她又停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
或者是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转过身。
看着秦枫。
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
有点坏。
有点幸灾乐祸。
还有点同情。
“对了。”
“老弟啊。”
“作为过来人。”
“不对。”
“作为听过无数过来人惨痛经历的旁观者。”
“姐姐我。”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
秦月竖起了一根手指。
在秦枫面前晃了晃。
神神秘秘的。
“听说。”
“像这种一岁左右的小屁孩。”
“尤其是刚换了新环境的小屁孩。”
“晚上睡觉。”
“那可是相当的难搞。”
“什么夜醒啊。”
“什么哭闹啊。”
“什么要抱抱啊。”
“那是家常便饭。”
“那是恶魔的低语。”
“那是能让你这种熬夜冠军。”
“都精神崩溃的必杀技。”
秦月说著。
还配合地做了一个鬼脸。
“你今晚。”
“最好多注意点。”
“别到时候。”
“哭得比孩子还惨。”
秦枫听着姐姐那危言耸听的言论。
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那一脸的不屑。
简直溢于言表。
“呵。”
“秦月。”
“你一个连男朋友都没有。”
“连只猫都养不活的人。”
“什么时候成育儿专家了?”
“还恶魔的低语?”
“我看你是恐怖片看多了吧?”
秦枫走到门口。
摆出一副要关门的架势。
“慢走。”
“不送。”
“路上小心。”
“别被你的恶魔抓走了。”
秦月被怼了也不生气。
反而笑得更欢了。
那是一种“不知死活”的嘲笑。
那是一种“你就嘴硬吧”的怜悯。
“行行行。”
“我没经验。”
“我是单身狗。”
“我不懂。”
“那祝你今晚。”
“拥有一个美好的。”
“宁静的。”
“安详的夜晚。”
说完。
秦月挥了挥手。
像是一只潇洒的蝴蝶。
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她那充满了戏谑的笑声。
“今晚肯定不安稳喽”
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电梯指示灯的跳动。
消失在了空气中。
秦枫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冷哼了一声。
“无聊。”
他转身。
关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咔哒。
随着门锁落下的声音。
偌大的豪宅。
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秦枫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环视了一圈。
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
充满了极简主义风格的。
冷冰冰的家。
此刻。
因为那个房间里多出来的那个小生命。
似乎。
变得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