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弘雄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白天,他在仓库里完成繁重的体力活,汗水与灰尘依旧,但他的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专注光芒。夜晚,他则蜷缩在平安旅社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或者溜进那家廉价的咖啡馆,利用微弱的wi-fi信号,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一个疯狂的构想中。
他用手机备忘录功能,笨拙地撰写着一份所谓的“商业计划书”。没有电脑,没有专业的软件,只有他凭借过去耳濡目染的商业常识和对tiktok的初步研究,一点点敲打出来:
关于利用tiktok平台清理仓库积压库存及探索新销售渠道的初步设想
1 现状分析:
2 机遇(tiktok 电商):
3 初步方案:
4 优势:
5 所需支持:
写完这份简陋的计划书,弘雄自己看了看,都觉得有些寒酸和异想天开。但他没有退路。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他选择了一个下午,陈永仁似乎刚算完一笔不太如意的账,正对着单据皱眉的时机,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那张破旧的办公桌。
“陈叔。”
陈永仁抬起眼皮,看到是他,眼神里依旧是惯有的不耐:“货理完了?c区清点好了?”
“还没有。”弘雄稳住心神,将手机屏幕转向陈永仁,上面显示着他那份简陋的计划书,“陈叔,我……我有个想法,关于怎么处理仓库里那些积压的库存,想请您看看。”
陈永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视线扫过手机屏幕,脸上迅速布满阴云:“你又来?上次跟你说的还不够清楚?是不是搬箱子太轻松了,让你还有闲心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陈叔,这次不一样!”弘雄急忙解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不急躁,“我不是空想。我这几天仔细研究了,现在菲律宾的年轻人都在用tiktok,上面很多人直接在卖东西,效果很好!我们不需要投入钱,只需要把库里那些卖不动的、不值钱的东西,挑一些出来,拍点小视频放上去试试……”
“拍视频?卖东西?”陈永仁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嗤笑一声,指着仓库里堆积的货物,“就这些破烂?拍成视频就能有人要?弘大少爷,你是不是还在做梦没醒?那些玩意儿是给人玩的,不是做生意的!”
“可是陈叔,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弘雄努力保持着冷静,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这就像……就像以前走街串巷的货郎,现在搬到网上去了,而且看得人更多!我们不需要它一下子赚大钱,哪怕只能卖出去一点点,也是把死钱变活钱,总比堆在仓库里生虫子强吧?”
他指着计划书里“零资金投入”、“低风险”的部分,强调道:“我们不用花一分钱进货,只是把本来就要扔掉的东西,换个方式试试。万一……万一有点效果呢?”
陈永仁沉默了,但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他重新拿起弘雄的手机,眯着眼,更仔细地看了看那份计划书。他的目光在“积压库存”、“零资金投入”、“低成本启动”这几个词上停留了片刻。弘雄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一方面是根深蒂固的保守和对新事物的不信任,另一方面,确是仓库里越堆越多、日益贬值的库存带来的现实压力。
“你说的那个……踢踏什么的,真的能卖东西?”陈永仁的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丝丝,但更多的是将信将疑。
“是tiktok,陈叔。”弘雄赶紧确认,“真的可以!胡安和马科斯他们天天都在上面看,很多本地小商家都在用。我们可以先拿最不值钱的东西试,比如……比如d区那些印着过时卡通图案的塑料钥匙扣,或者那些颜色俗艳的发圈。”
陈永仁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昏暗的仓库,看着那些积压的货箱,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
“行吧,行吧!既然你不死心,非要折腾。”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麻烦,“d区角落那几个箱子,里面是前年进来的些小玩意儿,钥匙扣、劣质塑料玩具什么的,你自己去挑!最多……最多给你十件,不,五件!拿去弄你那个什么视频。”
他盯着弘雄,眼神锐利:“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毛钱都不会给你!拍视频是你自己的事,用什么拍你自己想办法。要是真走了狗屎运,有人买了,收入……收入就算仓库的,给你……给你一成辛苦费。要是卖不出去,或者惹出什么麻烦,以后就给我彻底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搬你的箱子!”
条件苛刻得近乎羞辱。没有支持,只有限制;微薄的分成;以及失败后彻底的否定。
但弘雄没有丝毫犹豫。
“好!谢谢陈叔!”他几乎是立刻应承下来,心中涌起的是一股突破封锁般的激动。哪怕只有五件微不足道的滞销品,哪怕只有一成的分成,哪怕没有任何支持,但这意味着他拿到了“试水”的许可!这意味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去吧去吧,别在这里碍眼。”陈永仁不耐烦地再次挥手。
弘雄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d区那个最阴暗的角落,像一个终于得到许可的掘金者,扑向那片被所有人遗弃的“废矿”。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把名为“可能”的钥匙,尽管它此刻还如此粗糙、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