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谷深处,空气粘稠得像是放馊了的猪油,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只有终年不散的灰雾和岩壁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磷火。
“师尊,人带到了。”
贺彭年随手一甩,像扔一袋烂肉般,将一道人影重重砸在白骨铺就的地面上。
那人影滚了两圈,撞到台阶才停下。
正是封魔洞的镇守紫府,蒋育麟。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平日里身为镇守使的威严。
一身云纹道袍被撕成布条,挂在血肉模糊的躯体上,左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反关节扭曲,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但他没晕过去,或者说,是不敢晕。
因为只要他的神智稍有涣散,那一丝钻入骨髓的“绿煌阴火”就会猛地窜起,像是有无数只毒蚁在啃食他的神经末梢。
“咳……咳咳……”
蒋育麟费力地翻过身,大口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破损的嘶鸣,吐出来的不是气,是带着冰渣子的血沫。
大殿正上方,一张由无数不知名妖兽头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枯骨上人正如同一截枯木般盘坐着。
他太老了。
皮肤像是风干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只有瞳孔深处跳动着两簇惨绿色的鬼火。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洁白如玉的人顶骨,那是被盘包浆了的法器,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蒋镇守,这封魔洞的滋味,比起你那暖玉温香的紫府道场如何?”
枯骨上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
他不急不缓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凌空一点。
嗡——
蒋育麟体内那原本蛰伏的阴火骤然爆发。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地底的死寂。
那不是火焰灼烧皮肉的焦臭,而是一种极寒带来的剧痛。
蒋育麟浑身痉挛,眼球暴突,脖颈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结冰,而灵魂却在被放在油锅里煎炸。
这种痛,不作用于肉体,直指神魂。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枯骨上人才收回手指。
蒋育麟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口角流涎,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
“老夫没那个耐心跟你玩猜谜游戏。”
枯骨上人身子微微前倾,那股令人窒息的金丹期灵压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让本就重伤的蒋育麟又喷出一口黑血。
“那座上古魔修洞府的入口,究竟在哪条地脉节点上?”
“我……不……知……”蒋育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
枯骨上人怪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夜枭啼哭,“蒋小子,你是不是觉得,老夫不敢搜你的魂?”
他手掌一翻,掌心中浮现出一盏漆黑的油灯,灯芯处并不是火焰,而是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正在无声嘶吼。
“这是‘玄阴炼魂灯’。上一个跟老夫嘴硬的家伙,已经在里面烧了整整四十九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的每一丝神念都被拆开来,反复碾碎,再重组,那种滋味……啧啧,比你现在的疼,还要烈上一百倍。”
枯骨上人轻轻吹了一口气,灯火摇曳,映照得他那张老脸如同恶鬼。
“老夫不想费事,毕竟搜魂得来的记忆残缺不全,万一错了一个阵法节点,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要跟着倒霉。所以,老夫给你个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带路。只要找到洞府,里面的东西老夫拿走,但可以留你一命。甚至……若是你表现得好,老夫这身‘玄阴鬼爪’的神通,传给你也未尝不可。你那宗门也就给你这点死俸禄,何必为了他们把命搭上?”
一边是永无止境的炼魂折磨,一边是生路,甚至还有可能是一场机缘。
蒋育麟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进坚硬的岩石缝隙里,指甲早已崩断,鲜血淋漓。
他想硬气,想大骂这老魔不得好死。
可是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剧痛,正在一点点瓦解他的意志。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不就是为了长生久视吗?
若是死在这里,甚至被人抽魂炼魄,那这三百年的苦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想死。
哪怕是做狗,也好过做灯芯。
“我不信……你会放过我……”蒋育麟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动摇的颤抖。
枯骨上人眼中的鬼火猛地一亮。
那是猎物即将落网的信号。
“老夫以心魔起誓。”枯骨上人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白骨台阶,那一袭黑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只要你带路找到洞府,老夫绝不伤你性命。”
他走到蒋育麟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枯瘦的手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等待晚辈的悔悟。
蒋育麟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那只手。
恐惧、求生欲、耻辱、绝望,种种情绪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交织。
最终,他像是认命了一般,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垮下来,那口一直吊着的硬气似乎也随着这一松劲而消散了。
“好……我说……”
蒋育麟垂下头,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但是……我的经脉被你的阴火封住了,动不了……你得先……解开一点……”
枯骨上人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得意的弧度。
到底是正道修士,骨头再硬,也怕这炼魂的手段。
“彭年,给他喂一颗‘回煞丹’,把禁制松开三成。”枯骨上人随口吩咐道,同时转身背手,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洞府正在向他招手。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趴在地上看似已经彻底臣服的蒋育麟,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那不是求生的光,那是同归于尽的火。
蒋育麟藏在袖袍下的残破手掌,正以一种极其隐蔽而缓慢的频率,颤抖着掐动一个古怪的法诀,紫府内那颗原本黯淡的金丹雏形,开始无声地逆转,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