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腹中那枚刚炼化不久的朱果仿佛还在丹田里散发着滚烫的余热,但的心却一下子凉了个透。
白孟元脸上的那团和气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瞬间淡了下去。
他并没有恼怒,也没有嘲讽,只是用一种生意人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客套,轻轻摇了摇头。
“张道友,这玩笑开大了。”
白孟元端起茶盏,并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路人皆知的常识,“玄英玉髓乃是丹阳楼镇楼三宝之一,只作展示,以此招揽四方高修莅临,从未有过出售的先例。莫说是五千灵石,便是五万,这东西也只能摆在丹阳楼的聚宝阁里,供人瞻仰。”
只展示,不卖。
这短短几个字,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的天灵盖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顺着胸口直冲嗓子眼。
合着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丹阳楼有宝”,不过是这帮奸商用来钓鱼的饵?
他们放出风声,引得无数像自己这样的修士万里迢迢赶来,为了那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不得不在这里消费、交易,最后被榨干最后一颗灵石。
自己这只“废柴”,竟也被这拙劣的商贾手段,像傻子一样戏耍了一遭。
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面上却强行挤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拱了拱手:“原来如此,倒是张某想左了,让白管事见笑。”
他起身欲走,这地方,多待一息都让他觉得窒息。
就在这时,雅间的雕花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蛮横地推开。
“白管事,既然生意谈不拢,不如把这只‘肥羊’让给我丹阳宗如何?”
一股阴冷的寒意随着话音卷入屋内。
门口站着两人。
一人身着丹阳宗长老服饰,颧骨高耸,眼神阴鸷,正是丹阳宗筑基长老古风尧;另一人身披锁子甲,腰悬阔刀,赫然是玉章城城主周良泰。
古风尧的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鼓囊囊的储物袋,那目光贪婪得毫不遮掩,就像是饿了几天的野狗盯着一块流油的肥肉。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周良泰低声冷笑道:“周城主,这小子身家丰厚,刚才那五千灵石掏得连眼睛都不眨。出了这丹阳楼,若是‘不慎’遇到什么劫修,也是常有的事吧?”
周良泰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搭在了刀柄上,眼神在身上来回扫视,显然是在估量这只“肥羊”到底又多肥,能在事后分润多少油水。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杀人夺宝,在这修真界本就是常态,但在丹阳楼这种标榜“信誉第一”的地方如此赤裸裸地表现出来,还是让感到一阵齿冷。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体内紫府灵力暗暗运转,蛇龟盾的禁制已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放肆!”
一声低沉的断喝,猛地炸响。
一直笑眯眯的白孟元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此刻布满了一层森然的寒霜。
属于紫府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压向门口的二人。
“古风尧,你是不是忘了宗门的规矩?”白孟元的声音低沉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丹阳楼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进门是客,出门平安’。你若是想去‘寒髓洞’里尝尝那万年阴煞噬骨的滋味,大可现在就动手试试!”
寒髓洞。
这三个字一出,原本还一脸嚣张的古风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那是丹阳宗处置犯错门人的绝地,据说里面阴风如刀,能将修士的神魂一点点刮碎,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完整地爬出来。
古风尧眼中的贪婪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那是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原本阴鸷的气势瞬间垮塌,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慌乱地拱了拱手,脚步虚浮地拉着一脸错愕的周良泰仓皇退去。
那背影,狼狈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仿佛稍微慢一步,身后就会有阴风追上来索命。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白孟元收敛了威压,脸上的寒霜散去,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疏离。
“让张道友受惊了。丹阳楼自有丹阳楼的规矩,只要还在城内,道友的安全便无虞。”
深深看了白孟元一眼。
这哪里是维护自己,分明是维护丹阳楼这块金字招牌。
若是让客人在自家地盘被自家长老劫了,以后谁还敢带着重宝来这销金窟?
“多谢白管事回护。”
没有多言,甚至连句废话都懒得说,转身快步走出了丹阳楼。
出了城门,日头西沉。
并没有直接御剑腾空,而是贴上了一张神行符,选了一条偏僻荒凉的山道疾行。
他的神识像一张紧绷的网,时刻笼罩着方圆十里的风吹草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里扣着三张三阶上品的爆炎符,那是给可能出现的追兵准备的“见面礼”。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甚至在几处适合伏击的险要地形刻意露出了破绽。
他在钓鱼。
若是古风尧那厮当真不知死活地跟上来,他绝不介意在这荒郊野外,送那位筑基长老一程,顺便发一笔横财。
然而,十里,二十里,五十里。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身后依旧只有呼啸的山风和几声不知名的兽吼。
没人追来。
那古风尧竟是真的被白孟元一句“寒髓洞”给吓破了胆,连这到嘴的肥肉都不敢咬一口。
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断崖边,被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为了这玄英玉髓,他筹谋了七年。
从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算计,在攒灵石,在为了这一刻做准备。
可结果呢?
不过是被人当猴耍了一圈,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就是现实。
没有那么多逆天改命的奇迹,更多的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荒诞。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消散在风里。
摇了摇头,祭起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夜空,朝着数百里外的一处临时落脚点飞去。
那是一处并不起眼的客栈。
推开房门,魏伯寒正坐在桌边独酌,屋内的烛火有些昏暗,映得这位青玄宗长老的脸半明半暗。
听到动静,魏伯寒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在看到那张平静得有些木然的脸时,那点光亮便迅速熄灭了。
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轻轻放在桌上。
锦囊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十万灵石。
魏伯寒盯着那锦囊看了许久,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独鹤终究是没这个机缘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并没有责怪办事不力,只是那语气里的落寞,浓得化不开。
独鹤是魏伯寒唯一的后辈,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可惜先天经脉有缺,若无玄英玉髓重塑根基,这辈子也就是个练气期的命。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佝偻了几分的老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修真界,谁不是在苦海里挣扎?
“前辈,灵石都在这,分文未动。”拱了拱手,声音低沉。
魏伯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神却透过窗户望向那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有他未尽的遗憾。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布下隔音禁制。
他靠在门框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玄英玉髓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但生活还得继续,路还得走。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暗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