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扒开,露出的那截空地上,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来的只有四个人。
当先那人穿一身暗紫云纹宽袍,面皮白净,看着不过中年模样,但两鬓却染着不自然的霜白,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沧桑与疲惫,绝非驻颜丹药能遮掩的。
他每一步落下,脚底便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灵力涟漪,将周围混杂的污泥浊水逼退三寸。
紫府修士。
甚至不用特意去感应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光凭这人身后跟着的那个黑脸汉子——那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此刻却像个捧剑童子般躬身随行——就能断定来人的份量。
“这是回灵洞黎家的家主黎九霄!”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惊呼,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短促又尖锐,“那个黑脸的是‘断水剑’于俊成,前些年不是说闭死关了吗?”
眼皮都没抬,甚至连屁股都没挪窝,依旧盘坐在那块发白的青布后头。
他在赌。
赌一个“过江猛龙”该有的傲气。
黎九霄在摊位前三步站定,目光并未第一时间落在脸上,而是死死锁住了那六张葵水阴雷符。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强行克制某种急切。
“好符。”
黎九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含着一口陈年的砂砾,“笔锋藏雷意,灵墨锁阴煞。这等品阶的阴雷符,便是丹阳宗内门的符堂长老,怕是也少有人能一笔呵成。”
“只卖不送。”随口回了一句,语气冷淡得像是要把生意往外推,“三千灵石一张,概不二价。”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千灵石,足够在玉章城外围买个不错的小院子了,这一张纸就要人家一套房?
然而黎九霄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都要了。”
他连眼皮都没眨,抬手便是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抛落在青布上。
锦囊落地无声,却让的心跳稍微快了半拍——那里面灵石碰撞的闷响,听着格外悦耳。
这就成交了?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刚要松开,准备收摊走人,却见黎九霄并未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着那个还蹲在地上摆弄空药瓶的青禅,以及盘坐不动的自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在下黎九霄,有一事相求,不知二位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礼,行得太重。
四周看热闹的散修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黎家在玉章城周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修真家族,黎九霄更是实打实的紫府高人,此刻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两个摆地摊的“散修”执礼甚恭?
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搓动了一下。
不对劲。
若是求符,刚才那一笔买卖已经足够建立交情,何必还要如此作态?
这架势,分明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若是求符,明日赶早。”眉头微皱,身体后仰,做出一副不耐烦的送客姿态,“今日累了,没空。”
“非是求符。”
黎九霄咬了咬牙,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袖袍一挥,一道淡青色的隔音结界瞬间笼罩了方圆丈许之地,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和嘈杂的人声。
“在下斗胆,请前辈出手,助我黎家破一处古禁。”
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那原本有些半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破禁?玉章城内阵法师不知凡几,黎家主找错人了吧?我二人不过是路过的符师,只会画几张杀人的符,可不会绣花般的阵道。”
“前辈过谦了。”黎九霄苦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符位,“这葵水阴雷符,乃是破除五行火属禁制的利器。能画出此符者,必深谙五行相克之道。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恐惧:“那处地方,寻常阵法师根本进不去。前些日子,我黎家折了两个筑基圆满的好手,连第一层禁制的皮毛都没摸透,就被吞了。”
被吞了?
这两个字用得极妙。不是被杀,不是陨落,而是“吞”。
敏锐地捕捉到了黎九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悸动。
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但在这恐惧之下,又藏着名为“贪婪”的火苗。
能让一个紫府家族折损人手还不肯放弃,甚至不得不在大街上求助外援的地方,里面的东西绝对烫手,但也绝对值钱。
寒玉芝还要七年。
这七年里,他和青禅总不能真靠卖符过日子。
若是那葵水阴雷符流出太多,迟早会被丹阳宗盯上。
相比之下,这种见不得光的私活,反而更安全,也更暴利。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的“紫府”是个空壳子,虽然悟性卓绝,但实战经验和真正的高阶手段极度匮乏。
他需要磨刀石,需要在生死边缘验证自己从道书中悟出的那些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古修洞府?”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反问了一句,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是。”黎九霄见有门,连忙说道,“据族中典籍推测,应当是千年前一位元婴真君的别府。外围禁制已松动,但我黎家力有未逮”
“元婴别府。”
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青禅。
青禅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地摊布,感受到的目光,她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传音入密只有两个字:
“去呗。”
简单,干脆,透着一股子“闲着也是闲着”的轻松。
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他收起敲击膝盖的手指,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一直压抑在体内的气息微微外泄了一丝,虽然只是练气六层的底子,但在《黄庭道论》那种玄奥意境的加持下,竟让对面的黎九霄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既然黎家主如此诚心,”掸了掸衣摆上沾染的尘土,语气中的冷淡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那便找个清净地方,细说这一‘吞’字,究竟是何讲究。”
黎九霄大喜过望,连忙撤去隔音结界,侧身做引:“前辈请!听潮阁已备下薄酒,还请前辈赏光!”
迈步而出,身后的青禅抱着那个装满了废弃药瓶的破木箱,像个受气的小丫鬟一样跟在后面,只是在那低垂的眼帘下,那一双清冷的眸子早已将周围几个鬼鬼祟祟跟踪的视线尽收眼底。
看来这玉章城的水,比那还没到手的寒玉芝,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