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横贯十年的蓝色剑光,最终在的瞳孔里散成了一抹正午略显刺眼的日头。
并没有什么救世主从天而降,也没有惊心动魄的雷火轰鸣。
此刻只有黑山北麓略带土腥味的山风,还有手里这张薄薄的信笺。
眯起眼,拇指下意识地搓了搓信纸的边角,那里已经被捏得有些起皱。
紫府四层。
信是青禅让人送出来的。
闭关三年,这位平日里甚至懒得多说半个字的族姐,一出关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从中天紫府初期跨入中期,寻常修士哪怕是天资卓越之辈,少说也得磨上个二三十年,她倒好,十年,仅仅十年。
仿佛能看见她现在的模样: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指尖恐怕还残留着没散尽的雷弧紫气,眉眼间没什么喜色,只会比以前更静,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对她来说,这大概不算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反倒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修为越高,她看见的那条大道就越险,留给她的时间就越紧。
“真是个……怪物啊。”
低声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自嘲。
他随手将信笺塞进怀里,那股子从十年前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阴冷感似乎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踏实的沉重。
他蹲下身,没管那身只有族长出行才会穿的锦面法袍,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刚翻开的黄土坡上。
手里那根半人高的测灵尺被他狠狠插进土里,“咔嚓”一声,尺身上的刻度亮起了一截微弱的荧光。
“二阶下品,灵气回流了两成。”
顾不上拍打手上的泥灰,直接用指腹去摩挲那根标尺,粗糙的指尖被上面的符文棱角磨破了点皮,渗出一丝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痛感有时候是好东西,能让人清醒,能让人知道这地底下的灵脉是活的,还在喘气。
这十年来,黑山就像是个被人打断了骨头的废人,全靠着带着人一点点把骨头接上,再把肉长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起伏的山脊。
远处的山坳里,几缕炊烟正晃晃悠悠地升起来。
那是刚回流的散修,胆子大,要在黑山讨生活。
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在废墟上忙碌的身影,眼底那层常年化不开的疲惫里,总算泛起了一丝暖意。
家族的根基,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这焦土里,一寸寸抠出来的。
“呼——”
一阵带着寒意的劲风突然从头顶刮过,周围温度骤降。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一道白影裹挟着霜雪,“砰”地一声砸在距离他不远处的碎石滩上。
寒烟。
她也没什么仙子仪态,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提着的那个硕大的储物袋还在往下滴着血水,落在滚烫的石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三只。”
寒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沙。
她随手将储物袋扔给,也不管那血水会不会溅到这位族长的脸上。
接过来掂了掂,眉头一跳。
三只三阶铁喙鹰。
这种扁毛畜生最是记仇且狡猾,成群结队出没,皮糙肉厚连下品法器都难伤分毫。
寒烟这是去拼命了。
他瞥了一眼寒烟。
她那身月白色的剑袖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鲜红刺目。
尤其是袖口处,一道整齐的切口露出了里面的肌肤,掌心里新结的一层薄茧看着有些扎眼。
“没必要这么逼自己。”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递过去,“青禅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你跟她比,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寒烟没接丹药,只是垂着眼皮,看着自己掌心的茧子,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她是天才,我不是。”寒烟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子执拗劲儿像是烧红的铁,“但我手里的剑,只要挥得够快,未必就追不上。”
那是一种不甘心,更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自信。
十年前那场大战,她是被人护在身后的累赘,十年后,她想做那个能提剑杀人的刀。
没再劝,因为没资格。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谁不想手里多张底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越过寒烟的肩膀,投向了正南方。
那里是归元山。
即使隔着几十里地,依然觉得那座山像是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这十年来,那只铁背苍猿就像是个耐心的老猎人,盘踞在那处断崖上。
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双浑浊的兽瞳,此刻一定正盯着这边。
它在看黑山升起的每一缕炊烟,在看每一个亮起的阵法节点。
它的爪子或许正无聊地抠着崖壁上的玄铁岩,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就像是在磨刀。
它不动,是因为它在等。
等张家露出破绽,或者等那个一直震慑着它的青禅露出颓势。
人与妖,隔着这几十里的荒原,维持着一种如履薄冰的默契与僵持。
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张绷紧了十年的弓弦。
“走吧,回山。”
收回目光,将那股子不安压回心底。
日子还得过,路还得修,只要那猴子一天不下来,这黑山的生意就得做下去。
刚走出两步,怀里的传讯玉简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青禅,也不是族里的执事。
是一道来自山门之外的陌生拜帖气息。
脚步一顿,神识探入玉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年头,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往黑山跑的外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有求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