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滚滚雷鸣没往南去,反倒像是被人拽着脖子,硬生生拐了个弯,直挺挺地往北边那片黑黢黢的夜空里扎。
那只举着窥灵镜的手僵在半空,好半晌没动弹。
镜筒里的画面其实早就糊了,全是妖兽奔袭扬起的尘土,黄蒙蒙的一大片,像条要把天都给吞了的黄龙。
这哪里是撤退,这分明是抄家去了。
北边那是哪儿?
那是台城郡。
这青蛟真他娘的成精了,不是说建国后不许成精么——脑子里这句烂话刚冒个头就被掐灭了。
这畜生是看准了黑山是个难啃的龟壳,索性不啃了,直接绕过去掏后面那群人的老窝。
“台城……”
旁边传来的一声呢喃,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散。
扭头,正看见苏珩那张本来就涂满血污的脸,这会儿煞白得吓人。
这位刚才杀妖兽都不带眨眼的汉子,现在手却抖得厉害,那把卷刃的战刀在他手里磕得刀鞘咔咔作响。
“我婆娘,还有那两窝崽子……都在台城。”苏珩眼珠子都直了,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一条条暴起来。
这话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
原本因为兽潮退去而稍微松弛下来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北上?它们往北去了?”
“完了,我家就在台城郡下辖的柳林镇,那地方连个二阶阵法都没有!”
“这还守个屁!咱们在这拼命,老家都要被端了!”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乱了套。
有人手里攥着传讯符死命往里灌灵力,指节捏得发白,可那符纸除了冒点火星子,屁反应没有——妖气太重,灵气早乱成了一锅粥,除了高阶法宝,普通传讯手段全是摆设。
有人干脆把手里的飞剑往地上一摔,眼圈发红地就要往山下冲。
绝望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刚才那股子因为背水一战而被逼出来的悍气,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呲溜一声全泄没了,剩下的只有没头苍蝇似的慌乱。
“都给我闭嘴!”
这声暴喝夹杂着紫府修士的灵压,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
一步跨上那块用来祭旗的山顶石台,袖袍一挥,直接震散了面前那团缭绕不散的浮云。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也不去扶什么栏杆,目光跟刀子似的,在那百十号人脸上一寸寸地刮过。
底下瞬间静了,连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想跑?”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冷的寒意,“好啊,现在就跑。出了这个五阶大阵的乌龟壳,你们两条腿能跑得过那四阶妖王?”
苏珩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那畜生既然分兵,就是算准了你们会乱。”目光沉静如铁,可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大拇指,已经把食指指甲盖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现在下山,就是给它送点心。只有守住这儿,它后背发凉,才不敢在那边肆无忌惮地造次。”
这是鬼话。
自己心里门儿清,那青蛟要是真在那边吃饱了,回头照样能把黑山这帮人给烩了。
但这会儿必须要有人把这个谎撒圆了。
人只要有个念想,哪怕是假的,也能撑着一口气不倒。
他没给这帮人反应的时间,反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玉书。
那玉书通体温润,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青光,看着不起眼,但刚一拿出来,周围躁动的灵气似乎都温顺了几分。
通灵玉书。
这是梁太虚留下的压箱底宝贝,能无视这种程度的灵气干扰,直通青玄宗。
但这玩意儿也是个吞金兽,启动一次,少说得折寿——折损修为。
没犹豫,体内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紫府真元,跟决堤似的往玉书中灌。
嗡——
玉书震颤,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十三道繁复的符文依次亮起,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带着审视和冷漠。
觉得脑仁像是被人拿锥子狠狠凿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连晃都没晃一下。
“给我去!”
他低喝一声,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动静。
最后一道青芒终于凝实,化作一只极小的青鸟,双翅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直接撕裂了那层厚重的妖云,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北方的极夜而去。
光芒散去,玉书啪嗒一声落回掌心,变得黯淡无光,入手冰凉刺骨。
垂着眼皮,看着掌心里那点残留的微光慢慢熄灭。
他没动,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这赌注可是下了。
要是青玄宗那帮大爷还是装聋作哑,这黑山,大概真就是他和这几百号人的坟场了。
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那丝极淡的疲惫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换上的,是一种只有亡命徒才有的决然。
那只青色光鸟飞得极快,眨眼间就穿过了数百里的风雨晦冥,最终一头扎进了远离战火喧嚣的一处静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