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熙和用丝帕为女帝擦拭额头上的薄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陛下刚刚呼吸有些急促,可是梦魇了?”
他刚刚清楚地听见陛下居然在唤,已过世太女的名讳。而且陛下刚刚呼吸急促,脸色发青,颇为吓人。
女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无事。”
太奇怪了。
距离五姐离世已经十三年了,这十三年以来,她从未梦见过她。
今日,为何她会梦见五姐?
见陛下不愿多说,慕熙和也不追问,只是他忍不住关切的道:“陛下,刚刚您梦魇时,神色发青,臣侍以为还是要宣御医来看看比较稳妥。”
神色发青?
女帝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恍惚散去,她的眸子变深:“太晚了,明日再宣吧。”
是不是五姐恨自己,所以来找自己了?
可若是被有心人……
她不再多想,只是问道:“太女近日如何?可有来向你请安?”
这段时间太女和柳氏一族斗得厉害,倒是一改之前她对这个女儿的印象。
“太女政务繁忙,但孝心不减。昨日还来过一回,给臣侍送来了新茶。”慕熙和谨慎回道。
女帝听着,目光幽深。
太女的性子太像她的五姐了,那种天生的仁德,那种过于没用的柔软心肠,都太像了。
可是,帝王之路仅靠仁德是没有用的。
太女现在需要的,不是宽厚仁德,而是杀伐果断,是将一切个人情感都置于江山社稷之后的冷酷。
五姐没有做到的,太女必须做到。
太女在这次的淬炼下必须长成一个完美的、无情的帝王。
这样,她才放心。
“太女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女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慕熙和神色有些复杂,陛下对宸儿的锤炼几乎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
“陛下教诲的是,太女聪慧,定能不负陛下期望。”他轻声应道。
女帝不再说话,重新躺下,背对着凤君。
慕熙和躺下后,听着身畔不再沉实的呼吸声,心中无声的叹气。
陛下虽是为宸儿好,可这方式太过,宸儿不一定能接受得了。
希望一切都能如陛下如愿吧……
翌日下午,青石巷。
踏出院子准备去暗市淘犀角的柳慕寒心里惦记着却是另一桩事。
昨日本该到的杨景和,至今都未见人影。可这个便宜徒弟,平日里最是守时。这般延误,实在反常。
而且那几日他神色不佳,柳慕寒有些担心,打算离开暗市后去相府附近打听一下情况。
暗市的入口藏在城南最杂乱的巷子深处,柳慕寒熟门熟路,直接穿过破败的纸扎铺,往最里处走去。
里面的空气混浊,空间虽不大,摊位却挺多。这里烛火晃动,人影幢幢,每个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连交易声都短促小声。
柳慕寒直接挪到最里侧的一个摊位面前,那里摆着一堆不起眼的粗陶罐子,她和看守的人交谈了几句,就定下了价格。
她伸出手,刚要拿起自己已经交易完的东西,一只骨节粗大的手就按在了罐子上。
柳慕寒蹙眉,顺着那只手看去,是一个穿着麻布衣袍极为壮硕的蒙面女子。
“我要了。”
她与女子那双带着挑衅意味的眸子对视完,原本平静的脸上带了几分兴味。
哦,是那个延国的毒师。
真遗憾,上次果然没毒死她。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来拿!”
那女子不等柳慕寒出手,一只拳头就挟着风声直捣她的面门。柳慕寒快速侧开,一手并指,飞快地点对方的穴。
女子身上一麻,借势沉肩,一个回手就冲柳慕寒攻来。
两个人不分伯仲,已过了七八招。而柳慕寒身法灵动,隐隐有占上风的趋势。
正当她五指如钩,要取那延国毒师要害之时,一旁安静观战的女子动了。
她虽也身形高大,却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手掌并指如刀,直切柳慕寒的脉门。
柳慕寒反手格挡,她知道今日不宜再缠斗下去,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将瓶中的绿色毒粉洒向她们,然后闭气疾退。
一团浓密的绿色毒粉在空中炸开,隔绝了那二人的视线,让柳慕寒轻松遁走。
柳慕寒拿着手中的粗陶罐子,嘴角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
那毒粉可是自己新研制出来的,还没有解药。中毒的人会浑身发痒,痒到极致还会疯狂大笑。
现在就看,是她延国的毒师更厉害,还是她这个大盛的毒师更厉害了。
她从城南的巷子出来,准备往相府的方向去,没想到让她看到了穿着青袍,牵着马神情疲惫的柳若言。
柳慕寒怔了怔,见他目光似要转过来了,连忙转身背对着他,看着小摊上的发簪。
柳若言在云川县一无所获,那个所谓有五成像的女子,根本一点都不像师姐。
他怀疑萧瑜在耍他。
连日的奔波和失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神有些涣散,他牵着马,下意识地避让人流,目光习惯性地掠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
而当柳若言经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时,一种极其细微的熟悉感,让他停了下来。
那种熟悉感,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和师姐相处几十年,烙印在记忆深处的气息。
他倏然转头,清润的眸子锐利了起来,看向那个摊子。
只见那个摊子有两个年轻的小郎君,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以及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明明他感知的地方就在那里,可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像她。
柳若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对,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能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合。
可是,师姐明明才三十多一点。
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老妇人的背影,只见她慢吞吞的看完首饰,又慢吞吞的转身,朝着与他相反的地方挪走。
柳若言神情失望,虽然挡住了脸,可他刚刚看见那妇人额头上的皱纹。
也许……真的是错觉。
柳若言神色黯淡了下去。他自嘲的想,师姐怎么会在这里,她最讨厌京城了。
他终是转了身,牵着马往南市自己的小院去了,只是那背影越发的孤寂。
在他身影被人流淹没之际,那个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老妇人柳慕寒,脚步微微顿住。
她没有回头,停了几息再次往前走。
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