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和一直不承认梦中那个悲惨的人是自己。
杨景和觉得,那只是一个和他有着相同门第,相同姻缘,甚至是相同名字和容颜的陌生人。
这个人的一生始于算计、陷于樊笼、终于复仇,也从未真正拥有过温暖和美好,是一场漫长的悲剧。
他在婚前的一场宴会里被他的未婚妻和庶弟联手陷害,与徐家二小姐一同陷入一桩精心设计的丑闻里。
制造这场丑闻的庶弟,被徐二小姐护着,逃脱了相府的报复,还如愿以偿嫁给了成安侯的嫡女。
而他成为了家族的一枚棋子,嫁给了心有所属、身体孱弱的徐二小姐。
梦里的徐二小姐和妻主很不相同,她神情阴郁,性子暴戾。身体如病入膏肓,已是风中之烛,每每动作都需要身边的夏竹搀扶。
他从前便听过传闻,徐二小姐虽因家人的疏忽而身患心疾,却不得家人的重视和喜欢,他当时一笑置之,不以为然。
直到他成为那个被强塞进相府的正君,在相府待了一年,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徐相对徐二小姐态度冷漠,每每遇见,也都是斥责之词。宋氏虽有所关怀,但从不愿意亲近。徐三小姐高傲脾气躁,对徐二小姐总是夹枪带棒,多贬低之意。
唯一对徐二小姐算得上好的徐大小姐,也在半年后因拒婚被徐相外放在景州,很少回家。
他刚入相府时,以为性子暴戾、身体病弱的徐二小姐肯定是被宠坏了,也很担忧她会对他百般刁难。
可是没有。
她只是冷待他,对他视而不见,却没有在吃食银钱上对他有所苛待。
而他也真的好像在相府找到了一处可以容纳他的安身之所。
可是日子太好,容易被上天收回。
曾经费尽心思嫁给成安侯嫡女的庶弟过得并不好,新鲜感褪去,情谊开始腐烂,他也在三个月后受到成安侯嫡女的冷待。
各种侧夫小侍的刁难和成安侯主君的打压,让失宠的庶弟苦不堪言,他再一次把目光放在了对他言听计从的徐二小姐身上。
而徐二小姐也再一次为了庶弟妥协,她频繁和庶弟见面,不顾夏竹的劝阻,将一切好的东西都捧到庶弟面前。
得到安慰和满足的庶弟却开始不满他这个嫡兄的存在,他开始疯狂的在徐二小姐面前抱怨,诉说他的委屈。
听到这些的徐二小姐,第一次将屠刀伸向了自己,她不顾自己的解释,一定要为庶弟出一口气。
这口气一出就是半年,他和秋吉受过了各种刁难。而在她身体不允许的情况下,都是秋吉爱慕的女子,夏竹出手整治他们的。
比起他的漠然和麻木,秋吉的怒意和恨意更深,他一度认为是徐二小姐让他的心上人变成一个刽子手。所以,他背着自己偷偷地联系了萧将军萧瑜。
他并不认同秋吉的做法,毕竟他连正处于夺嫡风波的姑母都不想麻烦,更何况是一个几年未见、只有儿时情谊的萧瑜。
而那时的萧瑜继承了她母亲武威将军的衣钵,正在战场上奋勇杀敌。
可萧瑜的回信来得却很快,她让他们再等等,不日她就要班师回朝,会将他们救出来,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没等他对秋吉发怒,这件事就被夏竹知道了,而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新年里,迎来了最严重的处罚。
天大寒,年前的瑞雪没有给他们带来希望,却成为一个刽子手,让他们差点死了。
这次过后,也许是良心发作,也许是她也累了倦了,徐二小姐不再为难他了。
她像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整日躺着,安静地看着窗边枯败的树木。
窗边的枯树在春天的到来下迎来了生机,变得青翠欲滴。而喜欢看花草的徐二小姐却迎来了彻底的衰败。
春末夏初之时,在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徐二小姐从躺椅上起来,她噙着笑让夏竹叫相府的其他人过来。
可是徐相在宫中,宋氏出去参加宴会,徐三小姐去赴了朋友的约,徐大小姐远在景州。
夏竹一个人都没叫来,自责地在徐二小姐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然后徐二小姐把他叫来了,她轻抚着夏竹不断颤抖的后背,认真的和自己道了歉。
那一刻,他原谅了这个一生被病痛折磨、不得欢愉的半路妻主。
而徐二小姐的离开,带走了夏竹,也给了平日里漠不关心的徐家众人当头一棒。
徐二小姐在死后,终于得到了所有人的爱。
大盛最后一场绚丽的烟火放完,皇储之争也彻底拉开了序幕。
他的人生也开始陷入了灰败。
萧瑜是在徐二小姐离开后的一个月回来的,她带着赫赫战功和御赐的婚约,风风光光回到了京城。
不管是她大败武国,勇猛不逊威武将军,还是她与九皇子至死不渝的爱情,都让京城的百姓津津乐道。
因此,他是没有想到萧瑜会来找自己的。更何况他在相府过得很好,不需要萧瑜的帮助。
可是他未意料到,在他已经拒绝了萧瑜后,她还会强行将自己带走。
彼时已经势弱的相府,根本就无法与风头正盛的萧瑜抗衡,更何况她还背靠柳氏。
徐相为了家族利益,最终还是放弃了他。
他在将军府的那一年,仿佛在苦海里挣扎。而皇太女一党同样也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熙华十三年末,皇太女倒台,三皇女继任储君,陛下受伤静养。朝廷开始洗牌,大盛几乎沦为了柳氏家族的一言堂。
而丞相徐瑞在宫变中为了救陛下离开了,因此,她所在的相府成为在这场清算中唯一得以幸存的。
而他也借着萧瑜的愧疚之心逃离了将军府,成为了京城静安寺里的一个出家之人。
他无法忘记身边的人是怎么离开的,寺庙里低沉的木鱼声也掩盖不住他心中愈发炙热的复仇之火。而师傅的到来,也给了他复仇的可能。
陛下病逝,三皇女登基后朝政却一直被柳贵君把持,当一个德行浅薄的人被赋予了过大的权力,那将会迎来一场灾难。
柳贵君心中无百姓,自然做不到为百姓着想,颁布的很多政令都劳民伤财,也没有可实性。
而柳贵君和九皇子还妄图让世家男子入仕,遭到了百官的强烈反对,他们也第一次和柳氏的利益产生了冲突。
更让大盛受到重创的是,延国和武国的再次联合。她们突袭了边关,让大盛一日之内连失两座城池。
而本应该在边关奋勇杀敌的萧瑜,却被九皇子囚禁在了帝卿府。
大盛一时间内忧外患,柳贵君将早已参军的徐春昭推至前线,让她当前锋。却在她打败武国和延国后,将她毒死在了边关。
而他复仇的契机,就是通过谢知初,联系上在权力绞杀中侥幸存活,家破人亡的徐春璋。
比起他,往日端方守礼的相府嫡长女,早已被仇恨浸染,变成一条诡谲多变、性子狠辣的毒蛇。
复仇的过程漫长,她们策反了被囚禁的萧瑜,让她钳制九皇子。也让一直不问世事的新皇知道了太女和陛下死亡的真相。再加上一直不满柳氏一族的人……
最后,柳氏一族倒台,柳贵君服毒而亡,九皇子拉着萧瑜同归于尽……
大仇好似得报,可他心里感受不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他的一生都在泥沼中挣扎,到最后也没有上岸。
那一晚,杨景和从噩梦中醒来,看到身边的妻主,仿佛从地狱来到了真实的人间,仿佛从漫长的寒冬来到温暖的春天。
那一刻,他无比庆幸,那只是一个噩梦。
可是现在,杨景和将这一切都倾吐了出来,全部都摊在了妻主面前,只求她能怜惜自己。
室内彻底陷入死寂。
徐春明沉默了良久。她以为故事终结于男二出家,没想到连原着作者都没写到的以后居然是这样的。
不仅是杨景和的一生,仿佛每一个人都在泥沼里挣扎求生。
她看着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的杨景和,原本平复下来的心口开始隐隐作痛。
她开口,声音很轻:“景和,你说这个是噩梦。可是,现在的你分得清现实和梦吗?”
她顿了顿,艰涩地开口:“分得清,你是梦中的杨景和,还是现实中的杨景和吗?”
杨景和猛地一颤,对上妻主复杂却又疏离的神色,那双泪蒙蒙的眸子里满是恐慌。
他摇头,拼命否认:“分得清的,有妻主,景和分得清的。我不是梦里的杨景和,不是的……”
他否认那个恐怖的噩梦,否认那个扭曲的自己,害怕地向前倾身,想要抱住眼前这个真实、温暖的人,想要寻求最直接的安慰。
可是,徐春明没有让他抱住。
她抬手,轻轻地隔开了他的手臂,透着让杨景和害怕的冷静。
“景和,如果你分得清,怎么会被萧瑜影响情绪?怎么会失去冷静?怎么会……想要不顾后悔毒死她呢?”
这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有眼眶处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掉落。
徐春明轻叹一声:“景和,我了解你。那一日你是带了毒的,还带的是你师傅最得意的毒药“腐骨散”。以你当时对萧瑜的恨意,我毫不怀疑你会对她下手。”
“那一刻,你心里是没有我的,只有仇恨。”
“不是的,我心里是有妻主的!不是的!”杨景和听完,心慌意乱,哭喊着否认。
可是他除了这一句否认,再也说不出其他。因为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全是对导致自己身不由己之人的痛恨。
可是,只要有妻主在,他真的可以分清的。
徐春明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黯淡了下去,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你看,景和。你被那个噩梦困住了,如果你总是出不来,那你就彻底成了梦中的杨景和。”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可是,我的夫郎不是梦中的杨景和,不是那个被仇恨吞噬、满心戒备的陌生人。”
“不,我不是陌生人,我就是你的夫郎!”杨景和彻底崩溃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人能给他解答,他想要抓住妻主的手,想要从她那汲取点温暖,却再次被避开了。
徐春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是一片决然的清明:“你回去吧。”
“妻主?”杨景和僵住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妻主……不要他了吗?
“你回去,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分开。你什么时候能把现实和梦分清楚,什么时候学会不再瞒着我,什么时候能保证不被仇恨左右。”
她看着杨景和惨白下去的脸,忍住隐隐作痛的心口,一字一句清晰地道:“等你想明白了,理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徐春明不再看他,转身进了内室。
杨景和僵在原地,被巨大的绝望所吞没。
分开住……妻主是真的不要他了吗……
徐春明站在窗边,听着外间那轻轻的啜泣声,不禁抿紧唇。直到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才抬手,用力按住闷痛的心口。
其实比起难过和心疼,她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与无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她明明知道她的夫郎是无辜的,他只是做了一个恐怖的梦,他没有任何的错。
可是,今天在云水间的杨景和,给她的感觉太陌生了。
她只想要那个纯粹的,眼神清澈又明亮的看着她的杨景和。而不是现在这个,为了仇恨,会把她抛在一边的杨景和。
过了一会儿,夏竹进来禀报道:“小姐,家主派人来传话,让您近日就在府中休养,书院那边已经为您告假。”
她顿了顿:“家主还说,正君言行有失,令其闭门抄写《男诫》五十遍,静思己过。此事已定下,望您知晓。”
徐春明闻言,攥紧了袖中的手。陛下传召果然是为云水间之事,而徐瑞正是知道了,才会对景和做出这样的处罚。
“小姐,家主说,这件事情没有缓转的余地。若是求情,她就要请家法了。”
徐春明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也好,抄书静静心,或许可以让他更快的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