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喧闹不堪、日夜不停运转的厂区里,看著拔地而起的五號车间地基和川流不息的新面孔,陈晓克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情绪里,有自豪,有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於歷史宿命般的责任感和紧迫感。
作为来自未来的灵魂,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中国工业未来几十年的曲折道路。
他知道这种依靠政治动员和资源倾斜的“大干快上”背后,潜藏著诸如质量滑坡、比例失调、资源浪费的巨大风险。
后世的史书和经济学家们,会冷静甚至苛刻地剖析这个时代发展中存在的问题。
然而,正是这种“先知”,让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对於1950年代中期的中国,对於积贫积弱的干省工业而言,眼前这场“高速发展”,是歷史赋予的、不容错过的战略机遇期,甚至是唯一可行的突围之路。
在他的认知里,存在著一个尖锐却必须面对的矛盾:“发展中的问题”与“不发展的危险”:他深知“唯速度论”的弊端。
但相比之下,“不发展”或“缓慢发展”的危险更为致命。
没有一定的工业基础,如何应对国际风云变幻?如何为亿万农民提供摆脱贫困的机械化工具?没有规模,一切精益求精的管理、技术叠代都如同无源之水。
必须先解决“有无”,才能谈“好坏”;必须先搭建起工业化的“骨架”,才能在未来去填充“血肉”、优化“神经”。
而平台的力量是不可以忽略掉。
陈晓克深刻地意识到,他个人穿越时空的能力,其价值大小完全取决於他所站的平台。
当一个作坊式的小厂厂长,他能影响的不过是几十人、几百人的生计,能带来的改变微乎其微。
而成为一个拥有数千名职工甚至上万职工、產品辐射全国、受到省乃至中央关注的大型骨干企业的掌舵者之一,他所能调动和影响的资源、所能推行的技术理念、所能培养的人才梯队,將是几何级数的增长。
只有將前进厂这个“蛋糕”做得足够大,他带来的那些来自未来的技术种子和管理思路,才有落地生根、开结果的沃土。
歷史的窗口期是非常短暂。
中苏关係的“蜜月期”所剩时间无几。
必须在这扇“技术引进与合作”的窗口彻底关闭之前,儘可能多地引进苏联设备,並利用国家的支持,打下儘可能雄厚的基础。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任何犹豫和保守,都可能意味著长期的落后。
因此,陈晓克內心果断地做出了抉择:毫不犹豫地拥抱这场高速发展,並尽全力引导它驶向更可持续的轨道。
国家支持前进厂在精密车床上的发展,这是具有非常战略性的目的。
这也与陈晓克坚持发展我们急缺的精密工具机的策略是一致的。
中国缺乏精密製造。而精密製造是一个国家工业的最关键的瓶颈之一。
而精密工具机是唯一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
现在苏联向中国开放,但是如果我们不能迅速解决这个问题,两国的关係一旦破裂,我们就量受制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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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前进厂似乎突然一下就受到更高关注的原因。
也可以说是厚积薄发的一种体现。
接下来就是要利用规模扩张,倒逼管理升级。
他积极推动建立研发部、工艺室,正是在为高速行驶的列车提前安装“剎车”和“导航”。
他要在追求產量的同时,儘可能地植入质量意识、標准化流程和长远规划的基因。
现在国家缺乏管理。
不光是政府,工业上同样也是如此,所以陈晓克也要放心大胆的去探索,不仅为他自己,也为这个国家走出一条新路。
他查资料。五六年之前国內推行苏联的一长制,后来改为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
这更是贴合中国的党政制度。
而陈晓克更想进一步把工人、技术和科研人员也都结合起来。
使大家形成更紧密的集体,为更大的目標进行奋斗。
这也就是將个人能力融入集体事业。
他不再仅仅视自己为一个技术提供者,而是要將自己定位为工业化进程的催化者。
他的目標,是让前进厂成为一个强大的“造血干细胞”,不仅自身壮大,更要能带动上下游產业链,惠及整个江西地区的工业生態。
更多的就业、更先进的技术扩散、更强大的地方经济支撑,这才是他穿越意义的终极体现。
这是这个时代我们最为宝贵的能力,依靠这个能力,我们才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才能在太多的困难中彼此依靠,共同渡过。
在陈晓克看来,这场看似“冒进”的发展,是一场在歷史约束下的最优解。
他无法选择一条完美无瑕的坦途,只能带领著前进厂这艘航船,在充满风浪但也充满希望的时代大潮中,抓住一切机会,奋力前行,驶向那片他知道终將抵达、
但过程註定波澜壮阔的彼岸。
这既是时代赋予他的使命,也是他实现自身价值的唯一途径。
只是更多的时候,陈晓克也不是那么有信心的。
特別是站在即將封顶的五號车间工地上,看著脚下迅速扩大的厂区,陈晓克的心绪如同这干江的春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种情绪,与其说是单纯的惶恐,不如说是一种“被巨大机遇推著跑的眩晕感”。
一年前,他还在为几吨生铁、几个熟练工的发愁,操心的是水泵叶轮的质量。
而现在,他需要思考的是精密工具机的產业布局、柴油机年產千台的目標、以及未来上千名职工的生计和发展。
这种角色的跃迁,速度太快,快到他时常在深夜惊醒,反覆確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他惶恐於自己掌握知识的边界。
虽然有著超前的眼光,但管理一个急速膨胀的实体,每一天都是新课题。如何设计合理的激励才能调动上千人的积极性?
如何建立有效的成本核算体系避免浪费?
这些具体而微的管理问题,远比他熟悉的机械图纸要复杂得多。
他在现代就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所谓的见识並不能给他具体的解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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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一边拼命学习这个时代的管理书籍,一边在实践中摸索,常常感到”
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惶恐於决策的分量。
省委一句“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背后是沉甸甸的期望。
每签下一份材料申请,每批准一个扩建方案,他都清楚这消耗的是全省宝贵的资源。
他怕自己的判断失误,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辜负了这份信任。
他惶恐於队伍的融合。
新调来的技术骨干来自五湖四海,有沪市老师傅的精细做派,也有东北大汉的豪爽风格,如何让他们与厂里原有的“土专家”们拧成一股绳,形成合力,而不是產生隔阂与內耗,这需要极高的领导智慧。
然而,在这片惶恐的土壤里,更旺盛地生长著的,是澎湃的激情与巨大的成就感。
当他看到自己带来的图纸,经过赵振华和工人们的双手,变成一台台轰鸣的机器,那种“无中生有”、参与创造的巨大满足感,是任何惶恐都无法压制的。
每一次技术难关的攻克,每一次看到新產品下线,都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热血沸腾。
他亲眼看到,厂里生產的柴油机,驱动著抽水机灌溉了乾涸的农田;精密工具机加工出的零件,装备了兄弟单位的仪器。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工作在改变著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种將个人价值融入国家建设的宏大敘事带来的使命感,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要不怎么说,事业是男人长久的春药。
它能更持久地刺激男人不断进步。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赵师傅身后、靠“灵光一现”解决问题的年轻人。他被迫站到台前,学习主持会议、协调关係、做出决策。
虽然笨拙,虽然会犯错,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压力下的飞速成长。这种“被需要”和“能担当”的感觉,让他无比充实。
於是,他的状態,是一种“谨慎的兴奋”。
他像一个手握珍贵蓝图、却行驶在陌生道路上的司机。
一方面,他紧握方向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每一个弯道、每一处坑洼都充满警惕;另一方面,他对终点的风景充满嚮往,享受著引擎的轰鸣和车辆飞驰的快感。
他知道路途险峻,但他更相信蓝图的美好,並为自己能驾驭这辆车而感到自豪。
他会把惶恐藏在心底,转化为更周密的计划和更勤奋的学习;而將激情释放在工作中,用他的专注和热忱去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对张建军和李书记感嘆:“压力大,睡不著觉,但一想到咱们厂又能往前迈一大步,浑身就又都是劲儿!”
工厂的脉搏里,空气中瀰漫著泥土、铁锈和新翻的石灰混合的气味。
这气味,比往年夏天都要浓烈。
厂区的边界,正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向外推挤。
陈晓克原本以为要再用上几年,才能修到南边马路以南。
可是现在那边大片的土地都被徵调过来。
厂区最南头的荒地上,几个测量员正拉著皮尺,钉下新的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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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门卫魏老倌背著手,眯眼看著,对身旁骑自行车路过的陈晓克感慨:“陈经理,这厂子,眼见著要胖”一圈嘍。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就两两排瓦房带个棚子。这才几年————”
陈晓克停下脚撑,点点头。
扩张到他从办公楼来这里,都感觉骑上自行车来回跑了比较方便了。
未来厂区內设置一个內部电话系统,已经成为必然。
要不然大家沟通起来就太慢了。
看著那些木桩圈出的,是未来五號车间和一片规划中的家属楼用地。
土地还荒著,但希望已经钉下了。
而五號车间,虽然还赶不上4號车间那么庞大,但是为了生產精密工具机,建筑將更加复杂。
特別是恆温车间的建设。
四號柴油机车间里,噪音比往常多了些“人声”。
不再是单纯的机器轰鸣,而是夹杂著赵振华师傅刻意拔高的讲解:“看这里!缸盖螺栓的拧紧顺序不对,缸垫受力不均,以后准漏油!顺序歌诀都贴墙上了,要记牢!”
他身边围著的不再只是几个老师傅,而是十几个二十出头的青工,伸著脖子,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跃跃欲试的亮光。
批量生產,逼著“师徒相传”的模式,开始向“集体培训”转变。墙上,除了安全標语,第一次掛上了“曲轴加工工艺流程图”和“总装工序卡”。
仓库管理员老周的算盘声,打得比以往更密集、更响了。
以前领料,大多是老师傅凭经验喊一声“领点好铁”,现在,每一张领料单上都得清清楚楚写明材料牌號、尺寸、数量。
老周面前多了本《材料消耗定额手册,他不时推推老镜,核对数字,嘴里嘟囔:“这规矩是越来越细嘍。”抱怨归抱怨,他感觉厂子正在变得“讲究”。
陈晓克那张靠在技术科角落的旧办公桌上,图纸的种类悄然发生了变化。除了柴油机缸体、曲轴的零件图,开始出现《五號车间地基承载力计算草图、
《恆温车间空调系统原理图,甚至还有几张从图书馆借来的、关於“工人新村”规划的参考图。他的思考范围,正从单一的“產品技术”,被迫扩展到“基建”、“暖通”乃至“生活配套”。
厂区南门外那片长满野草的坡地,成了工人们晚饭后最爱溜达的地方。三三两两的工人,指著那片空地说:“听说了吗?这儿要盖楼了!”
“真的?要是能分到一间,把我那乡下婆娘接来,娃上学就方便了!”
“想得美!肯定先紧著劳模和老师傅————”
憧憬和猜测,像夏夜的风,在工人中间悄悄流动,酝酿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盼头。
厂党支部书记张建军,自行车轮胎磨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他往返於工业局、財政局、建筑公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他的公文包里,除了红头文件,开始装著厚厚的项目申请书和预算报告。他的脸上有疲惫,但更多是一种“办事儿”的干劲。他见到陈晓克常说:“晓克,你盯紧里头,我跑熟外面,咱们里外配合!”
李书记则在各车间內,跟著工人师傅们,了解这里的生產还有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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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用这个办法,能更快地熟悉这里的生產和生產设备的人们。
这几个月,前进厂没有惊天动地的新闻。產量没有翻番,也没有造出震惊世界的新產品。但变化,却像雨水渗入泥土,发生在每一个角落:
空间在变,厂区边界在扩大。
人在变,青工在快速成长,管理开始精细化。
关注点在变,从单纯的生產,扩展到基建和生活。
节奏在变,一种更快速、更规范的工作节奏正在形成。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指向一个方向:前进厂这艘小船,正在加装更结实的龙骨和更强大的引擎,为即將到来的远航,做著最扎实的准备。陈晓克走在厂区,感受著这夏日里蓬勃的脉搏,心中那份惶恐,渐渐被一种参与创造的踏实感所取代。他知道,根基,正一寸寸被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