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刚打开大门,就有一辆汽车,运送著物料,进入工厂。
魏老倌非常熟稔地邀请司机马师傅两个人,来到他的门卫室一起抽菸。
现在职工们还没有来,也不急著卸货。
马师傅是工业局汽车队的人,这半年里负责转运水泵机组零件。
经常来往前进机械厂,跟魏老倌已经极为熟悉了。
“今天你怎么来的这么早?”魏老倌问道。
“还不是昨天民生厂装车太晚了,我就没有来麻烦你,把车拉回了工业局,一早就给你们送过来。”
“也不用这么著急吗?”
“这哪是我著急呀!局里就希望这个月就能完成市里下达的任务,也好向省里报喜。”马师傅说出原因。
“这么快就把五百台完成了?”魏老倌感觉时间过的真快。
“那可不是。”
两个人一支烟还没有抽完,前进厂的职工们就陆续到来。
看到院子里停的汽车,大家就主动掀开篷布,准备开始卸车。
只是工人刚把篷布掀开,就有三个小伙子从车上冒出来。
“什么人?”
工人们还没有搞清楚什么情况,这三个小伙子就要跳车逃跑。
大家自然是不会让他们跑的。
现在国家还在进行镇压反革命的运动,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也是他们三个倒霉,往哪里跑不好,还往厂子里面跑,魏老倌听见声音,赶紧出来把大门给关上了。
这一下他们就没有地方跑了,工厂的围墙太高,他们也翻不过去,最后被工人们一起都抓住了。
陈晓克从办公室出来时,正看到了这一幕。
“什么情况?”
“特务。”有工人喊道。
陈晓克走过去,看著一群兴奋异常的年轻工人,大家显然也没有感觉自己厂子能抓到特务。
“我们不是特务。”
“不是。”
陈晓克走过去,也发现这三个年轻人也不大像特务。
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样子,倒像逃难的农民。
看著有工人对於犟嘴的人,要动手动脚,陈晓克赶紧制止。
“不要打人,问问情况。”
“你们怎么跑我们厂里了?”陈晓克没有看到他们躲入了车里。
“经理他们从汽车里跑出来的。”有工人介绍道。
“怎么跑汽车里面的?”
“昨天晚上在民生厂也没见到他们呀!”马师傅这时也过来了。
“我们是在汽车半路爬上车的。”有个年龄大一点的青年道。
汽车在市里开的慢,是容易被人从后面爬上汽车。
“那你们是干什么的?”
“逃荒出来的。”
他们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明白了。
现在虽然解放了,可是国內也不是风调雨顺,特別是今年,jx省乃至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区都遭遇了夏秋连旱。
持续的乾旱对当时的农业生產造成了严重影响。作为以水稻种植为主的农业大省,乾旱导致农田缺水,水稻等农作物生长受阻,產量下降,部分地区出现了粮食短缺和饥荒。
而国家才刚刚恢復,底子太薄,哪怕c市增加了水泵机组生產,也只能照顾到一小部分土地,更多的土地还是受到旱灾影响。
加上还要抗美援朝,使得面对灾害时,哪怕是政府发放救济粮,也有人吃了不饱,一些人只得外出乞討。
他们三个就是扒火车跑出来的,来到c市想看看能不能混口饭吃。
夜里没有地方睡觉,就跑到了汽车里。
这才来到了前进厂。
看他们的样子,陈晓克招呼何大厨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吃的。
好在厨房里还有点吃的,就给他们先吃上一口。
但是最后这三个人,依旧还是要交给街道办。
有逃荒的,也说明今年他们生產的水泵机组数量还是不够,並没有把夏秋的旱灾控制住。
明年生產的力度,还得加大。
虽然抗旱是一个综合系统问题,只有水泵机组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能解决一项还是好的。
不过半天,这三个青年还是被送回了前进厂。
街道办事处的於干事告诉陈晓克,他们三个人確实是吉安那边逃荒过来的,不是什么特务。
而且他们这次跑出来人不少,要遣送回去,需要吉安那边派人一起带回去。
这几天吉安那边忙不过来,就先安置在前进厂。
干点简单活,管他们一口吃的就行。
“这哪行呀!”
“你们有困难?”
“我是说吃饭是吃饭的,工钱还得给,要不然,不就成了黑心地主了吗?” “嗨,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难处呢!工钱你看著给就行。”於干事对於前进厂还是放心的,陈晓克不是黑心资本家。
只要这三个人在工厂里吃上一顿饭,就不会跑了。
要不是组织纪律,他都想来前进厂上班干活。
果然中午饭就多了三个狼通虎咽的傢伙。
看来真是饿坏了。
三个小伙子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午饭,脸上终於恢復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是刚被抓时的惊恐和躲闪,而是充满了感激和一丝对新环境的局促不安。
陈晓克看著他们,温和地问道:“都吃饱了吗?別急,以后在厂里,饭管够。现在都说说,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哪儿的人?”
年纪稍长、刚才回话的那个青年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饭,用袖子抹了抹嘴,挺直了腰板回答:“俺们三个都是一个村的,吉安府王家坳的,都姓王。”
他指了指自己:“俺叫王德根,今年十九了。”他又指向旁边一个略显瘦小但眼神机灵的:“这是王德生,俺堂弟,十七。”最后指向那个一直闷头吃饭、看起来最壮实的:“这是王德旺,也是十七,跟德生是同年的。”
陈晓克点点头:“王家坳,好,我记住了。德根、德生、德旺,名字都挺好。到了这里就別怕,先安心住下,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著你们。等吉安那边安排好,再送你们回家。”
下午,罗文昌干事果然找来了三套半旧的工装和几床虽然打补丁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被褥。
“来,换上!在厂里干活,穿这个得劲!”罗干事把衣服塞给他们。
三个小伙子捧著崭新的工装,最少对他们是新的,手都有些颤抖。
王德旺憨厚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容,喃喃道:“这—这比俺过年穿的衣服还新哩—”
王德生动作最快,三下五除二换上了工装,虽然有些肥大,但他把袖子挽了又挽,脸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兴奋。王德根则换得慢一些,动作格外仔细,仿佛怕弄坏了这珍贵的衣服。
陈晓克本让他们下午休息,熟悉环境。但看到工人们开始搬运生铁和钢材,为明天的炉子备料时,王德根二话不说,扛起一根钢钎就跟了上去。王德生和王德旺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他们干活极其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尤其是王德旺,壮实的身板扛起百十来斤的生铁块,脚步依然沉稳。
老师傅们看著这三个突然多出来的劳力,虽然手法生疏,但那股子淳朴的狠劲和感恩的心气,让大家都心生好感。
刘金生师傅抽著菸袋,对旁边的邹师傅嘀咕:“老邹,你看那大块头,是块打铁的好料子!”
邹师傅眯著眼点点头:“嗯,根子稳当,像个能吃苦的。那个叫德生的,眼神活泛,
学钳工或许不错。”
魏长水师傅则默默走过去,递给汗流浹背的王德生一副粗线手套:“后生,戴上这个,別磨破了手,明天就没法干活了。”
王德生接过手套,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谢谢老师傅!谢谢!”
下班哨声响起时,三个小伙子已经和工人们混熟了,虽然话不多,但那种通过共同劳动建立起来的初步认同感,已然形成。
晚上,在厂里临时为他们腾出的一间小库房里,三兄弟躺在铺著乾草和崭新被褥的地铺上,久久没有睡意。
王德旺翻了个身,小声说:“根哥,这厂子真好,饭真香,大米饭管够!俺—俺有点不想回去了”
王德生也附和道:“是啊,哥,这里的师傅们也好,要是能一直留在这儿干活就好了王德根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別瞎想!人家陈经理和政府是好人,收留咱们是救急。咱得好好干,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也不能丟咱王家坳的脸!等家里灾情过去了,还得回去—地总不能荒著。”
话虽这么说,但“前进厂”这第一天的温饱和善意,已经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三个逃荒青年的心里。对於未来,他们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模糊却温暖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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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厂院里。午休时分,几位老师傅和徒弟们一刘金生、邹永根、魏长水,还有徒弟们,照例吃完饭聚在车间门口的条凳上,捧著搪瓷缸喝茶閒聊消食。
厂里那台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播送著新闻和歌曲,这算是工厂午间必备的节目。
“—下面播送本台消息,”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清晰的声音,“我市洪都机械厂广大职工,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克服重重困难,自建厂以来,已成功修復各类飞机数十架,
为支援抗美援朝前线做出了重要贡献—”
听到这里,刘师傅嘬了口茶,嘖嘖称讚:“瞧瞧,还得是人家大厂子!修飞机!这可是真本事!”
邹师傅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天然的敬畏:“飞机上的零件,那得多精巧?材料、手艺,肯定都是顶尖的。”
魏师傅推了推眼镜,比较务实:“厂子大,摊子也大,那么多飞机要修,零七八碎的急活、难活肯定少不了。光是那些配套的工具、夹具,估计就够他们忙活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师傅这话,让柱子心里微微一动。他放下水缸,很自然地把话接了过来,语气里带著年轻人常见的好奇和嚮往:
“魏师傅说得在理。你们说,这修飞机,跟咱们修水泵、造零件,到底有啥不一样?
他们用的工具是不是也特別讲究?我听说有些扳手都得是特製的,不然都拧不了飞机上的螺丝。”
他这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就像一个刚入行、对高端技术充满好奇的年轻人。
刘师傅哈哈一笑,用他惯有的大嗓门说道:“那能一样吗?天上飞的东西,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咱们用的扳手是铁的,人家用的,说不定是啥轻巧又结实的钢,咱们的夹具能卡住铁疙瘩就行,人家的夹具,得保证装上去的零件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邹师傅也来了谈兴,补充道:“还有铸造呢!飞机上好多壳子、匣子,看著轻巧,肯定不是普通生铁,估计得是铝疙瘩或者特別的铜合金,又轻又硬才行!”
魏师傅点点头,总结道:“归根结底,还是精度和材料。咱们现在这点家当,给人提鞋都不配。不过—”他话锋一转,带著老师傅特有的骄傲,“要是论手工刮研、研磨,把个轴啊、孔啊的精度做到顶尖,咱们厂的老伙计们,还真不一定比大厂差!”
几位老师傅你一言我一语,凭藉他们丰富的经验和对“好活”的理解,勾勒出了航空维修对“高精度、特种材料、专用工装”的需求轮廓。
柱子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陈晓克走过来,也听了一嘴。
老师傅们基於常识和经验的閒聊,已经给了他一些信息。
像洪都厂这种刚成立的厂,应该是急需的是高精度的工装夹具、特种材料的加工能力,以及极高的质量可靠性。
这都是中国现在急需的加工门类。
洪都厂今年在国民党政府与义大利1934年合建的“国民党第二飞机製造厂和航空研究院”的旧址上开始了工厂重建。
建厂不足5个月该厂就开始修理从朝鲜战场上转运下来的飞机,1951年年底就成功维修了雅克-18型飞机38架。
为了製造出来初教5、6,强五,这些飞机,可是在中国航空工业史上留下了非常浓重的一笔。
陈晓克顺势说道:“几位师傅这么一说,我就想呀!咱们厂现在有了点底子,但不能总满足於眼前这点活。要想长远发展,就得把眼光放远点,把手艺练得更精!洪都厂就是咱们眼前最好的榜样。咱们是不是也该琢磨琢磨,怎么把咱们的精度再提一提,材料再多会几种?万一—万一將来人家大厂有那种要求极高、量又不大的急活零活,咱们也能伸把手,帮上忙呢?”
陈晓克自然是不满足於现在的加工製造,他还想著为了可以加入航空製造业当中,这种充满了年轻人干事创业的衝劲,也正是他这个年纪的希望。
刘师傅一拍大腿:“经理这话对!人往高处走!咱们的手艺不能荒废了,还得往上奔邹师傅也点头:“是该琢磨琢磨链点新材料了。”
魏师傅推了推眼镜:“精度是根本,量具还得再添置些更精密的。”
这次看似寻常的午间閒聊,为“前进厂”指明了一个新的、令人振奋的发展方向一苦练內功,提升精度和材料处理能力,爭取成为洪都厂这样的大型航空企业周边高难度、
小批量加工任务的可靠协作单位。
进一步为中国工业发展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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