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舱门在螺钉的尸体旁滑过,最终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外面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追兵的脚步声、警报的尖啸——彻底隔绝。
舱内只剩下应急灯冰冷的白光,以及乔伊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
柯斯塔迅速操作着控制面板,输入了从螺钉身上搜出的密码。
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伴随着气压释放的嘶嘶声,小型逃生舱脱离了“银色天幕”号的庞大躯壳,开始下坠
失重感猛地袭来。
乔伊靠在舱壁上,脸色苍白得象个死人,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抓住旁边的固定环。
鲜血仍在缓慢渗出,浸透了衬衣和外套。
他的目光扫过舱内简陋的设施,最后落在柯斯塔沉静的侧脸上。
“我们……会落到哪里?”
柯斯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通过舱壁那扇狭小的强化玻璃窗,外面是浓稠的、翻滚着工业废料色彩的城市夜空。
银色天幕号的灯光正在迅速远离,如同悬空的星辰。下方,一片格外深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局域正在视野中急速扩大。
“不知道。”他最终说道,声音在舱体的震动中依旧平稳,“但总比留在上面好。”
————
几秒钟后,下层逃生舱局域。
金属门被暴力撬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帝国军士兵迅速涌入,枪口警剔地扫过空荡荡的舱室。灯光打在地面上,照亮了螺钉仰卧着的尸体,眉心处的弹孔清淅可见。
军官蹲下身,探了探螺钉的颈动脉,随即站起身,面罩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目光掠过地面,除了血迹和尸体,空无一物。然后,他看到了旁边那扇紧闭的逃生舱发射口,状态指示灯显示着“已脱离”。
一名士兵检查了控制面板,回头报告:“长官,逃生舱刚发射不久。”
军官走到巨大的舷窗边,向下望去。
下方,新伦德市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唯独一片局域例外——那是如同城市伤疤般的巨大黑暗,死寂,没有任何光亮透出,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洞口。
他凝视着那片深渊,片刻后,发出一声近乎轻篾的冷哼。
“不用追了。”他转过身,对着下属们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冷漠,“他们掉进了暗区。”
他抬手指向窗下那片绝对的黑暗。
“和死人没区别了。”
————
应急照明棒的冷光在粘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仅仅能照亮脚下几尺见方。
他们脚下的“地面”并非泥土或石板,而是一种覆盖着滑腻菌毯的扭曲金属结构,踩上去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
乔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柯斯塔肩上,伤口随着每一次移动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努力聚焦视线,但周围的景象却不断扭曲、变形。
他看到不远处一滩闪铄着虹彩的油污突然鼓起一个气泡,气泡表面映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尖啸后又啪地破裂;眼角馀光瞥见一根倾颓的石柱后,几个穿着旧时代工装、身形模糊的人影正朝他们招手,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那些……是什么?”乔伊的声音因痛苦和恐惧而沙哑,呼吸急促,“他们在叫我们……”
柯斯塔的手臂稳稳地支撑他继续前行。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诡异的“残响”,声音低沉而平稳,穿透了乔伊逐渐混乱的意识:
“什么都别想。是神经毒,或者这地方的空气……影响了你的脑子。跟着我,只看脚下。”
他刻意忽略了那些过于清淅的细节,比如那些人影空洞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恶意,或是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引导人走向歧路的低语。
希琳的警告在他脑中回响——在这里,感知本身就是敌人。
他们试图朝着远处那点微光前进,但脚下的路并非坦途。
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曾经是厂房的废墟,巨大的锈蚀传动轴如同巨兽的骸骨从头顶横亘而过。
突然,柯斯塔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这次不是无害的残响。
阴影如同浓稠的沥青般从瓦砾堆后“流”了出来,汇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们没有清淅的五官,身形在不断扭曲、拉伸,仿佛由纯粹的黑暗和痛苦凝聚而成。一种冰冷的、带着贪婪意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徘徊者。
而且不止一个。另两团类似的阴影从侧方的断裂渠道后浮现,无声地封住了去路。
它们移动的方式并非行走,而是如同烟雾般在地表飘移,所过之处,连那些色彩诡异的苔藓都瞬间枯萎。
乔伊僵住了,寒意甚至压过了肩伤的剧痛。他本能地去摸枪,却被柯斯塔按住了手臂。
柯斯塔没有动,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他只是站在原地,将乔伊稍稍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最先靠近的那团阴影。
就在那徘徊者飘至距离他们不足五步,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时,它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它那不断扭曲的“头部”似乎在“嗅探”着什么。
不仅仅是柯斯塔,更是萦绕在柯斯塔周身那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冰冷气息——那是属于“影蚀”的力量,源自比这片扭曲之地更深邃的黑暗星空。
徘徊者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玻璃摩擦的嘶嘶声,开始缓缓后退。
另外两团阴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它们象是遇到了某种天然令其忌惮的存在,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兀。
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乔伊粗重的喘息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废墟,又转头看向柯斯塔,眼中充满了困惑与劫后馀生的惊疑。
“它们……为什么……”
柯斯塔收回目光,继续搀扶着他,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迈步,语气依旧平淡: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