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暴雨象一条被激怒的银河倾泻而下,铁灰色的云层被闪电劈开一道惨白的裂痕,雷声如战鼓轰鸣,震得城楼上的箭塔都在颤斗。
街道早已化作翻滚的泥浆,浑浊的水流卷着碎瓦断木,在低洼处激出旋涡,偶尔还能浮起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残叶。
蒙军的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雨幕,铁甲上的水痕汇成细流,顺着胸甲的铁锈蜿蜒而下。
在腰间的铜带钩上凝成水珠,又“啪嗒”一声坠进积水里。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甲胄的缝隙,冻得他们咬紧牙关。
而马厩里的战马早已不安得踢踏,铁蹄刨湿的杂草飞溅,嘶鸣声混着雷声,象一把利刃划破雨夜的死寂。
郭绍的帅府中,仍是灯火通明的一番光景。
史天泽、郭德海、马跃、郭蛤蟆等一众绥德州军的将领们,都围坐在一起,商讨退敌之策。
金军兵临城下已经近一个月,不分昼夜的攻城,让守城的蒙军付出了惨重的死亡。
只是最近几日天降大雨,金军的攻势暂缓,让郭绍等人也得以喘口气。
金军的将士终究也是人,不是机器,也不是铜皮铁骨,会受伤,会疲惫。
这么长的时间对清涧城久攻不下,让金军的士气也萎靡下来。
郭绍敏锐的嗅到了战机。
“将军,大王的援兵何时能到?”
那思齐不解的询问了一句。
这些天来的守城作战,郭绍的所作所为让那思齐深深的折服了。
他打从心里敬重郭绍,也认可后者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郭绍摇摇头道:“咱们没有援兵。”
“啊?”
那思齐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将军,难道大王要见死不救吗?”
“金军连日来的猛攻,给咱们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徜若没有援兵,真不知道咱们还能支撑到几时。”
说到这里,那思齐的神情颇为沮丧。
郭绍却是淡然一笑,缓声道:“那思齐百户长,不必担心。依我看,城外的金军也是强弩之末。”
“在战前,大王给了咱们大批的粮草辎重,要求我务必坚守清涧城三个月。而今才一个月,我就算求援,大王怕是也无法发兵来救。”
那思齐颇为疑惑的询问道:“这是为何?”
“因为金国正在反攻,河东、幽燕、山东、秦陇、河北等地,遍地狼烟。”
“金人的主攻方向是河东,大王也率重兵驻防于河东,几番鏖战,相持不下。所以我们不能指望援兵了。”
“……”
诸将皆沉默不语。
看来,他们只能一味地在清涧城死守,不给金军破城而入的机会。
郭绍对此却是相当乐观的。
“诸位可有退敌之策吗?”
面对郭绍的询问,那思齐苦笑一声道:“将军,为今之计,只能固守待援,或是等着金军的粮草告罄,自己退去。”
“金军有数万之众,而咱们的可战之兵不过几千人。”
“敌人十倍于我,不可力敌,唯有抱着死守的决心,依托坚固的城防工事跟他们死磕到底,才是上上之策。”
郭绍摆了摆手道:“死守,未必是上上之策。”
“在我看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这……”
随着郭绍的话音一落,在座的将领们都不禁瞪大眼睛,倍感震惊。
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郭绍疯了吗?
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还敢主动发起进攻?
史天泽的嘴角微微抽搐,赶紧朝着郭绍抱拳行礼道:“将军,请不要冲动。”
“那思齐百户长说的没错,敌人十倍于我,不可力敌!”
“咱们现在的可战之兵不到三千人,若出去跟金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自寻死路!
史天泽顿了顿,又苦口婆心的劝谏道:“而且,眼下这大雨滂沱的时候,不宜用兵。”
“请将军三思!”
郭绍的手指扣动着案几,低头作沉思状。
他忽而抬起头,环顾四周,看着在座的将领们,目光坚毅的说道:“诸君,咱们现在是到了生死攸关之际。”
“若不置之死地而后生,也难逃城破人亡的结局。”
“开战之初,咱们有五千人马,这才一个月,就伤亡两千人。这还不算临时征召的新兵和壮丁。”
“金军的伤亡更甚,但他们消耗得起。”
“难道非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吗?”
“这绝对不行。”
“史百户长说,暴雨天气不宜用兵,说的没错。”
“凡是兵家,都知道以寡击众,或是恶劣天气用兵,皆属不智之举。但,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郭绍语重心长的说道:“诸君,我蒙军以骑兵见长,善于野战,而今防守清涧城,岂不是在扬短避长吗?”
郭绍的一番话,让在座的蒙军将领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仔细一想,也认为郭绍所言不无道理。
蒙古军的战力强劲,尤其是骑兵作战几乎是超一流的。
郭绍麾下的这支蒙军,虽然以汉人为主,但是铁骑兵甚多,也能跟真正的蒙古骑兵一样拥有强大的战斗力,弓马娴熟。
他们选择防守,的确是在以己之短,对敌之长。
“将军,若出城野战,您有几成胜算?”
史天泽的眉头紧锁着,深感忧虑。
“史百户长,我实话告诉你。若是没有这接连几日不断的暴雨,咱们出城跟金军一战,我是一成胜算也没有。”
郭绍云淡风轻的笑道:“但,现在这暴雨来了,真乃是天助我也。”
“史百户长你熟读兵书战策,应该知道,打胜仗的关键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
“我等众志成城,武德充沛,斗志昂扬,此乃‘人和’;我军居城中,而金军在城外,于河畔安营扎寨,此乃‘地利’;这暴雨一来,就是‘天时’。”
“咱们现在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焉能有不胜的道理?”
“……”
史天泽颇感无语。
郭绍这分明是没有把握打赢这一仗,但还是尽可能的说服诸将。
于是,史天泽迟疑道:“将军,敌众我寡,末将认为还是应当克制一些,不能贸然出战。”
“不然清涧城破,全军复没,我等也将百死莫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