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斯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挥之不去的惊悸。
他将奥尔巴赫尸体失踪那天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圣城的混乱，教廷的震怒，以及那上千名因失职而剖腹自尽的兽人禁卫军。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停尸圣殿前的广场，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仿佛穿透了时空，弥漫在江镇和玛斯所在的这间静室里。
然而，江镇的思绪早已飘离了玛斯那富有感染力的叙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酒杯杯壁上划过，眼神却穿透了摇曳的烛火，望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
上千名精锐的兽人禁卫军，以最决绝的方式谢罪，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的悲壮。
他们是教皇最忠诚的看门犬，他们的荣誉感和责任心毋庸置疑。
但，正是这份毋庸置疑，才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能在一千多名顶尖兽人战士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一具尸体，这绝非魔族或任何已知势力能够轻易办到的。
更何况，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羞辱教廷？
魔族有更直接的手段。
夺取力量？
奥尔巴赫的力量早已随着他的死亡而消散。
江镇的脑海中，无数线索如乱麻般交织。
他猛然意识到，玛斯口中的混乱，或许只是表象。
在这场看似针对教廷的挑衅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加庞大的阴影。
一个既不属于人类联盟，也不属于魔族的第三方势力。
这个势力拥有着难以想象的渗透能力和行动力，它的目的不明，手段诡谲，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一颗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棋子，从棋盘上悄然取走。
这发现让江镇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战争的天平，似乎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拨动了。
“教皇陛下震怒，”玛斯的声音将江镇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陛下认为，教廷内部已经被魔族的间谍渗透得像筛子一样。所以，他决定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大清洗？”江镇眉毛一挑。
“是的。”玛斯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一场自上而下，波及所有战区、所有神殿的肃清行动。所有有嫌疑的人，无论地位高低，都将被秘密调查，甚至……清除。为了确保这次行动的绝对公正和高效，教皇陛下亲自拟定了一份名单。”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用圣光封印的卷轴，小心翼翼地推到江镇面前。
“这是‘清白者名单’。名单上的人，被教皇陛下认为是绝对忠诚、无可指摘的。而您，江镇大人，名列前茅。”玛斯眼中闪烁着羡慕与崇敬的光芒，“不仅如此，教皇陛下还赋予了名单上的每一位‘清白者’一项特权——在清洗行动中，对任何被证实或有确凿证据的间谍，拥有格杀勿论的权力。”
江镇的目光落在卷轴上，那淡淡的圣光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感到丝毫荣幸，心中反而警铃大作。
这份名单，看似是信任的证明，实则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将他与教廷的战车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让他成为教皇手中最锋利，也最引人注目的刀。
这种被高高捧起，成为众矢之的的感觉，让他嗅到了一丝被利用的危险气息。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那份卷轴，而是换了个话题，声音平静地说道：“关于魔族那边，我有一些新的情报需要向教皇陛下亲自汇报。”
教皇的书房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羊皮卷和圣油混合的气味。
江镇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将胡胡兽袭击魔族地下深渊，导致深渊通道暂时性瘫痪的消息详细禀报。
他巧妙地隐去了布罗克曼家族的覆灭，更没有提及茱莉的存在。
他只说自己率领一支精锐小队深入敌后，侥幸探得了这一重要情报，并将之归功于兰宁王的情报网络支持。
教皇静静地听着，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嘉奖了江镇的勇气和智慧，甚至承诺会为他向光明神祈福。
然而，当江镇抬起头时，却对上了教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嘉奖的暖意，只有一丝一闪而逝的、如同万年冰川般的审视与算计。
那一刻，江镇心中了然。
他们之间的信任，早已在无数次的试探与权衡中，变得千疮百孔。
“江镇，你做得很好。”教皇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鉴于杜尔克斯城在这次反击战中的重要战略地位，以及你卓越的指挥才能，我决定，将杜尔克斯城及其周边区域，正式划分为圣战联盟第十八战区。”
江镇的心猛地一沉。
“由你，江镇，担任第十八战区最高指挥官，独立统辖战区内所有军事、行政事宜，无需再向北境战区汇报，直接对我负责。”教皇的话语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江镇的心上。
这听起来是天大的恩宠，是平步青云的擢升。
独立战区，最高指挥官，这是多少将领梦寐以求的权力。
但江镇瞬间就明白了教皇的真实意图——这是捧杀，更是孤立。
他与兰宁王在北境建立的深厚联系和稳固的权力基础，将因为这个“第十八战区”而被硬生生切断。
他将被推到一个全新的、四面皆敌的环境中，远离自己的根基，成为一座悬于教皇眼皮底下的孤岛。
他别无选择。
拒绝，就是公然抗命，是对教皇权威的挑战。
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灿烂而恭顺的笑容，单膝跪地：“感谢陛下的信任与栽培！江镇必将为联盟、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教皇满意地看着他，仿佛很欣赏他的识时务。
他从桌上拿起一枚纯金打造、刻有教廷圣徽和火焰纹路的令牌，递到江镇面前。
“这是‘圣焰裁决令’。”教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蛊惑力，“我将它赐予你。持有此令，你在你的战区内，拥有生杀大权。任何你认为可疑的人，任何阻碍圣战大业的势力，无需审判，无需上报，皆可先斩后奏。这权力，甚至包括那些不听号令的、摇摆不定的小国君主。”
江镇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牌。
入手冰凉，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金牌的瞬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教皇不是在信任他，而是在递给他一把刀。
一把可以用来清除异己，却会让持刀者沾满鲜血，最终引火烧身的刀。
将来，无论他杀了哪个贵族，或是哪个国王，都会被记录在他的名下。
而教皇，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圣洁无瑕的最高领袖。
这块金牌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一份未来可以随时用来定罪的血色投名状。
“好好用它，孩子。”教和蔼地说道，“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江镇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教皇仿佛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就在奥尔巴赫尸体失踪的同一天夜里，远在迷雾之海的博格岛，岛上的女神宫，突然被一场大火焚毁，片瓦不留。”
江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教皇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很巧合，不是吗？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或许有什么我们尚不知道的联系。奥尔巴赫的尸体，说不定……和那位早已陨落的女神有关。”
话音落下，教皇便转身走入了书房的内室，留下江镇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握着那枚滚烫的金牌，脑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博格岛，女神宫……那不是传说中海族供奉先祖的地方吗？
奥尔巴赫的尸体，一场神秘的大火，一个早已陨落的女神……无数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飞速碰撞，似乎要拼凑出一个横跨生死、牵动神明的巨大阴谋。
他走出书房，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却无法让他混乱的思绪有片刻的清明。
他感到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而这张网的背后，不止有教皇的算计，魔族的威胁，还有一个更加古老而恐怖的存在，正从历史的尘埃中，缓缓睁开眼睛。
回到自己的临时居所，江镇疲惫地坐倒在椅子上，将那枚“圣焰裁决令”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将这一切重新梳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恭敬的敲门声。
“大人。”一名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紧急信件，指明必须由您亲启。”
“呈上来。”江镇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亲卫双手捧着一个由海蓝色珊瑚和防水油布包裹的卷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那卷轴的封口处，烙印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三叉戟徽记。
亲卫将卷轴放在桌上，低声禀报道：“大人，这是来自……海皇陛下的亲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