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镇后颈的莲花印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右手刚触到胸口残卷,便觉有股热流顺着血脉窜上指尖。
那只正咬向切克喉咙的胡胡兽突然发出困惑的低鸣,獠牙在离动脉半寸处停住,粉色的舌头竟卷住了切克脸上的泪痕。
“皮列斯!”江镇踉跄着挡在切克身前,血珠顺着指缝砸在雪地上,“你说过这是报恩——你救我一命,我救你儿子时,可没问过他是不是被那些人笑过。”他喉间泛起腥甜,却咬着牙继续:“你要的善果,该由我来种,不该由他来偿。”
兽王的金纹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瞳孔的竖线缓缓舒张。
它低头盯着江镇染血的衣襟,那里还别着半片小胡胡兽的乳牙——那是被救的小兽硬往他领口塞的谢礼。
皮列斯的尾巴尖轻轻扫过江镇手背,带起一阵冷风:“人类的善,总比兽类的仇软三分。”它仰天长啸,原本逼近的胡胡兽们纷纷退开,却有几只蹲在雪地里,用前爪扒拉着地上的断箭,喉间发出咕噜声。
切克瘫在地上,裤裆里渗出的臊味混着血腥气涌进江镇鼻腔。
他伸手去拉切克,却被对方像抓救命稻草般攥住手腕:“江公子江公子,我、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闭嘴。”江镇扯回手,转身看向史蒂夫,“扶雪姬先走。”他又望向皮列斯,后者正用爪子拨弄着一只吃饱的胡胡兽。
那小兽的肚皮圆滚滚鼓着,突然“啵”的一声裂开道细缝,从里面钻出只更小的胡胡兽,正跌跌撞撞往母兽怀里拱。
江镇瞳孔微缩。
他分明记得三日前在森林里见到的胡胡兽,每胎最多生两只,且要怀胎三月。
可眼前这只,不过啃了半块赤军的干粮,竟当场分裂出幼崽。
更让他心惊的是,分裂后的母兽体型非但没缩小,反而比之前更壮实了些。
“它们在吃。”皮列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的兴奋,“吃够了就生,生出来接着吃。
前日我数过,兽群是三百一十七只——“它用爪子点了点满地胡胡兽,”现在该有五百只了。
“食物呢?”江镇皱眉,“布罗克曼边界的鹿群早被啃光了,再往南是人类的麦田——”
“所以它们开始吃同类。”皮列斯突然用爪子按住一只试图偷啃同伴尾巴的胡胡兽,“但吃饱的不会吃,饿极的才会。”它歪头盯着江镇,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说,这是善果吗?”
远处传来赤军的号角声。
十三裹着染血的披风从林子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残兵,十七被架在两人肩头,胸口插着截断剑,血把雪地染成暗紫。“江客卿!”十三扯着嗓子喊,“生命迷宫的传送阵修好了,走不走?”
江镇摸了摸怀里的残卷,莲花印记的灼痛已退成温温的痒。
他转头看向史蒂夫,后者正用雪给雪姬敷额头,见他望过来,便扯了扯嘴角:“三少爷做决定,我跟着。”
切克突然扑过来抱住江镇大腿:“我跟您走!
我、我知道布罗克曼藏宝阁的暗门——“
“松手。”江镇弯腰把他拽起来,“再碰我伤口,就把你丢给胡胡兽。”他又看向皮列斯,“今日之恩,我记着。
“我会先咬穿你的喉咙。”皮列斯甩了甩尾巴,转身没入兽群。
胡胡兽们自觉让出条路,分裂出的幼崽正围着母兽打转,此起彼伏的“唧唧”声像串破碎的铃铛。
生命迷宫的入口藏在老橡树的树洞里,霉味混着松脂香扑面而来。
十三踢开挡路的枯枝,康斯坦丁——那个总跟在十三身后的灰袍男人——突然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十七胸口的伤口。
江镇瞥见他眼底闪过道幽蓝的光,像是盯着块肥肉的狼。
“十七的斗气还没散。”康斯坦丁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戳进江镇耳朵,“若能”
“闭嘴。”十三抽出腰间短刀刮指甲,“上头要活的,死了的就只是尸体。”她转头看向江镇,“你那两个伤号,进传送阵前先灌点续命汤。
老福耶的药囊在我这儿。
史蒂夫接过药囊时,手指抖得厉害。
江镇这才发现他左肩插着支箭,血早把半边衣襟浸透了。“傻了?”史蒂夫咧嘴笑,药汁顺着下巴滴在雪姬脸上,“三少爷都没哭,我哭什么?”
传送阵的蓝光亮起时,江镇最后看了眼洞外的胡胡兽群。
月光下,又有两只胡胡兽完成了分裂,幼崽们挤作团,把雪地踩出片乱糟糟的小爪印。
他摸了摸后颈的莲花印记,残卷在胸口发烫,像在提醒他什么——善果结出的,或许从来不是甜的,而是颗需要人含着苦去嚼的种子。
剧痛是在传送中途涌上来的。
江镇眼前先是一片雪白,接着是刺目的蓝,再恢复清明时,已躺在铺着羊毛毯的木床上。
史蒂夫趴在他脚边,肩头的箭杆还没拔,血把羊毛毯染成暗褐。
切克蹲在床头,正用布巾给他擦脸,见他睁眼,立刻堆出笑:“江公子醒了?
“吵。”江镇哑着嗓子开口,刚要翻身,却被人按住肩膀。
安吉的裙摆扫过他手背,带着股玫瑰香水味:“三小姐的客卿,倒比我家的狗还金贵。”她俯下身,指甲掐进江镇手腕,“切克,把你主子的药端来。”
切克慌忙去端药碗,手却抖得厉害,药汁泼在江镇手背上。
安吉嗤笑一声,转身踩着皮靴离开。
门“砰”的关上时,江镇听见她对外面的仆人说:“明早把这俩废物挪到柴房去——省得占了正经客房。”
史蒂夫动了动,迷迷糊糊嘟囔:“三少爷我疼”
江镇望着头顶摇晃的烛火,后颈的莲花印记又开始发烫。
他突然想起皮列斯说的话——善果发芽时,结出的未必是甜的。
可此刻他尝到的,分明是比苦更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江镇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喉咙像被火炭灼烧,后颈的莲花印记随着心跳一下下抽痛。
他听见史蒂夫含混的呻吟,感觉到有人用湿布擦拭他额头,动作轻得像生怕碰碎瓷片——是切克。
“挪到柴房?”安吉的声音裹着冰碴子撞进来,“三小姐的客卿?也配占着锦缎床?”她的皮靴碾过地上的药汁,在羊毛毯上留下个泥印,“明早天没亮就搬,冻不死他们——”
“不、不能!”切克的哭腔带着破音,他扑过去抱住安吉的腿,“江公子伤得重,柴房漏风,会、会冻死的!”
安吉被拽得踉跄,脸上的胭脂都气歪了。
她抬脚踹向切克腰腹,却被对方像块破布似的死死缠着:“松开!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杂种——”
“我是江公子的人!”切克突然吼出声,眼泪混着鼻涕糊在脸上。
他想起三天前雪地里,江镇挡在他和胡胡兽之间,血珠砸在雪地上像开败的红梅;想起传送阵启动时,江镇把最后半块续命糕塞给他,自己却啃着带血的药渣。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炸开,他松开安吉的腿,颤抖着抹了把脸,“江公子救过我的命,我这条贱命现在是他的!”
安吉被这声吼震得后退半步,突然笑了:“救你?他不过是想种善果换神功!你们这种人——”她指甲戳向江镇的胸口,“也配谈命?”
江镇原本闭着的眼猛然睁开。
他看清安吉指尖的翡翠戒指,想起老福耶说过,那是布罗克曼家主夫人的遗物。
此刻那翡翠泛着冷光,像要戳进他心脏。
他想抬手推开,却发现胳膊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哑着嗓子:“够了”
这声虚弱的呵斥却成了导火索。
切克盯着安吉戳向江镇的手,想起胡胡兽獠牙停在他喉咙前的瞬间,想起江镇说“你要的善果,该由我来种”时染血的衣襟。
他突然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扇了安吉一记耳光。
“啪!”
房间里的烛火猛地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安吉的翡翠耳环被扇得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发出脆响。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睛瞪得像要裂开,半边脸迅速肿起,胭脂混着泪在脸上洇出两道红痕:“你敢打我?你——”
“我敢。”切克的手还在抖,却梗着脖子迎上她的视线,“江公子救我时,没问我是不是杂种;皮列斯退兽群时,没问我是不是配活。你凭什么?”他转身跪在江镇床前,额头抵着羊毛毯上的血渍,“公子,切克没用,护不住您的床,但切克这条命——”他抬头时眼里燃着火星,“谁要动您,先踩过我的尸体!”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布罗克曼家主的亲卫队长带着两个侍从冲进来,刀鞘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为首的络腮胡盯着安吉红肿的脸,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切克,喉结动了动:“三小姐,家主说”
“说什么?”安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仍梗着脖子,“说我不该教训下人?”
“家主说,江客卿是赤军特批的座上宾。”络腮胡低头盯着靴尖,“还说三小姐若觉得客房委屈,不妨去柴房住两晚试试。”他身后的侍从们默契地别开脸,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安吉的脸瞬间白过墙灰。
她踉跄着扶住桌角,翡翠戒指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江镇望着她发抖的背影,后颈的莲花印记突然泛起温凉,像被人轻轻抚过——是残卷在安抚他?
他想抬手动动,却又被史蒂夫的呻吟拽回现实。
史蒂夫不知何时醒了,正用没受伤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指尖凉得像冰:“三三少爷,疼”他额角全是冷汗,原本清亮的眼睛蒙着层水雾,像只被踩伤的幼兽。
江镇反手握住他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望向切克,对方正用袖子给史蒂夫擦汗,动作笨拙得像在哄孩子。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敲在他心上,震得伤口又渗出血来。
同一时刻,生命迷宫深处。
十七倚着潮湿的石壁,胸口的断剑已经被他用斗气逼出三寸,血珠顺着剑刃滴在青石板上,“滴答”声在空洞里格外清晰。
他撕下衣襟缠住伤口,突然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咕噜声——从传送阵出来后,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应该安全了吧?”他对着黑暗喃喃,“赤军的标记没被破,那些胡胡兽进不来”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十七的斗气瞬间涌遍全身,断剑“当啷”掉在地上。
他屏住呼吸,看见两道绿光从拐角处浮起——不是兽类的瞳孔,是两盏发着幽光的石灯。
“嘿,哥们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石灯后传来,“你是不是跟我一样迷路,快饿死啦?”
十七的后背贴上石壁,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记得生命迷宫的地图:这层只有他一个人进来,赤军的记录里也没有其他幸存者。
那声音带着股奇怪的黏腻,像沾了水的棉絮堵在他耳朵里。
“我、我是赤军十七。”他摸向腰间的短刀,却发现刀鞘空了——不知何时被人抽走了。
“赤军?”石灯晃动起来,照出个瘦高的身影。
那人穿着灰麻长袍,脸上蒙着块破布,只露出双泛黄的眼睛,“好啊,赤军的肉应该比胡胡兽香”
十七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他想喊救命,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那身影越走越近,石灯的光映出他腰间挂着的东西——是十七的短刀,刀身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别怕。”灰袍人笑了,破布下的嘴角咧到耳根,“我帮你解脱,算你”他突然顿住,盯着十七胸口的伤口,“等等,你这伤是被康斯坦丁的剑刺的?”
十七的瞳孔骤缩。
康斯坦丁是赤军里最擅长用剑的暗卫,三天前还跟在十三身边。
他想开口问,却见灰袍人猛地扯下脸上的破布——那是张和康斯坦丁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左眼处爬着条蜈蚣似的疤痕。
“他是我弟弟。”灰袍人用短刀挑起十七的下巴,“你杀了他?”
十七的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十三说“上头要活的”,为什么康斯坦丁看他伤口时眼里泛着狼光——原来赤军内部,早有吃人的恶鬼。
而此刻,在布罗克曼家族的客房里,安吉正攥着发烫的脸颊站在走廊上。
她听见家主的声音从主厅传来:“三丫头,你可知江客卿身上有圣凯因家的莲花印?”接着是堂弟的冷笑:“她哪里知道,只当是个能踩的蝼蚁。”
安吉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望着客房里晃动的烛火,突然想起江镇醒来时那双眼——虽虚弱,却像藏着把没出鞘的剑。
她摸了摸肿起的脸颊,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总说“莫欺病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