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云嫚斜斜地倚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的物件。
她伤势未愈,虽然施了粉黛,但脸色还是尽显苍白。
连横坐在她对面的圈椅里,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复古衬衫,脸色比之前也好了不少,但唇色依旧嫣红得有些不自然。
此时,他正低头专注地削着一个苹果,锋利的匕首在他指尖灵活转动,果皮连绵不断垂下。
空气中,一丝微弱的阴煞涟漪,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泛开的最后一圈波纹,悄然掠过。
云嫚的手指微微一顿。
连横削苹果的动作也几不可查地停滞了半秒。
两人几乎同时抬眼,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丝了然与冷漠。
“落雁湖那边”云嫚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了。”
“恩。”连横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削苹果,语气同样没什么起伏,“那个废物,到底还是把自己玩死了。”
云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一颗棋子,还是有二心的棋子,死了,就死了吧。”
还省得他们亲自动手了。
她的态度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厉无生,那个心思狡诈的鬼修。
不过是主人布下的一枚闲棋,想着在孟家的事上,至少能出点力。
结果没想到,偷鸡不成,还差点蚀把米。
连横将削好的苹果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一个白玉碟里,推到云嫚面前。
他拿起匕首,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锋刃,声音带着点嘲讽。
“那老东西,仗着自己有些奇遇,得了些旁门传承,一直就不怎么安分,你让他蛰伏养伤,顺便梳理云城地下阴脉,他倒好,阳奉阴违。”
连横抬眼,猩红的舌尖轻轻舔过下唇,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看这阵仗,厉无生暗地里没少给自己积攒私粮,甚至可能动了别的心思。”
他怕是想摆脱主人的控制,另起炉灶也说不定。
而且听云嫚说,厉无生竟敢有意无意地向孟九笙透露主人的计划,真是罪无可恕。
要知道,如果没有主人,他早该魂飞魄散,化为尘埃了。
不知好歹的人,死不足惜。
云嫚拿起一块苹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甜脆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神却依旧冷淡:“贪心不足,自寻死路。”
孟九笙能通过晓雯身上的水鬼找到落雁湖,估计也是“天意”如此。
提到孟九笙,云嫚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闪铄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漠然。
连横扔掉匕首,拿起另一块苹果扔进自己嘴里,含糊道:“这样也好,省得日后麻烦,他那点阴私勾当,万一被那些鼻子灵的嗅出点什么,顺藤摸瓜,反而可能牵连到我们,现在他魂飞魄散,一了百了。”
只是可惜了落雁湖那么一块风水宝地。
养了那么些年,如今全都灰飞烟灭了。
连横顿了顿,看向云嫚,语气多了几分玩味:“不过,孟九笙这女人,动作倒是越来越快了,上次如果不是主人警觉,差点被她摸到老巢。”
“你说,主人那番话,能把她糊弄过去吗?”
云嫚扯了扯嘴角:“你问我,我问谁去?”
“她似乎对我们,或者说对主人的理念,抵触极深,上次幻境中的对话,你也看到了,她不是那么容易能被左右的人。”
连横嗤笑一声:“是吗。”
他眼中又闪过那种带着病态兴奋的光芒。
“即便不信,我看她道心也够乱的了。”
云嫚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那是主人考虑的事,你最近老实一点,不要惹出什么岔子,否则主人真要生气了。”
“知道了。”
连横伸了个懒腰,重新瘫回椅子里,显得有些意兴阑姗。
其实,他还想找孟九笙再玩一次
准备充分的“玩。”
——
数日后,诡见愁二楼。
孟九笙盘膝而坐,神情若有所思。
与厉无生一战,又净化超度万鬼,虽消耗不小,但经过休养,她的灵力已经基本恢复,而且修为隐隐还精进了一丝。
白凌也早已恢复如初。
看孟九笙出神,她忍不住问:“想什么呢?”
孟九笙缓缓抬头:“我在想,为什么我们除了厉无生这个祸害,又超度了那么多厉鬼,拯救周边生灵于潜在危难,却没有功德加身。”
修行之人,尤其是她这般出身正统,行道卫正的修士,诛灭邪祟、救护生灵,通常都会得到天地间某种正向反馈。
也就是所谓的“功德加身”,虽无形无质,难以量化,但修行到了一定境界,都能有所感应。
然而这次,什么都没有。
不仅是落雁湖,她最近处理的灵异事件,都没有收到功德。
原先她还觉得是事情太小,不值当的。
可按照厉无生那个养鬼的规模和数量,怎么着也应该给她们一些“奖励”吧?
可孟九笙已经缓了好几天,她连一丝金光都没见到。
这不对劲。
白凌歪了歪头,同样感到疑惑。
“是哦,想当初,我修行时顺手解决了一个邪道,还给了我一丢丢的功德。”
厉无生造的孽,可比那个邪道造的孽还要多。
“这是什么原理?”
孟九笙眉头微蹙,心里猛然冒出一个想法。
天道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心头一凛。
质疑天道,对于修行者而言,几乎是动摇道基的开始
白凌见孟九笙不说话,自顾自地揣测道:“厉无生作恶多端,魂飞魄散是应有之报,我们为民除害,按说天地有感,除非”
“除非什么?”孟九笙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除非他的存在,或者他的死,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允许,或者被需要的?”
而她们在惩奸除恶的同时,也触碰到了某个界限
白凌说出自己的猜测,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些惊世骇俗。
听到白凌的话,孟九笙再次想起了微生间墨的话。
难道,这世间真的存在一套她不知晓,甚至与表面道义相悖的运行法则?
而她恪守的正道,在某些情况下,反而成了破坏平衡的行为,所以才不被嘉奖,甚至可能被默认为干扰?
这个推论让她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天道
不
孟九笙猛地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强行压下。
她坚信邪不胜正,坚信守护无辜、诛灭邪恶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天道或许高远难测,或许有其复杂的运行机制,但绝不可能鼓励或默许厉无生那样的恶行。
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多验证
“之后再看看情况。”
孟九笙对白凌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她需要知道,天道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偏移
如果是,那是出自谁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