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那一声喊,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丢进了一块冰。
整个潜龙居瞬间炸了。
周老首长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几个军医瞪圆了眼睛,下巴差点脱臼。
院子外面那些看热闹的名流权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似的。
“活了?真活了?”
“我的天,这可不是返老还童,这是起死回生啊!”
林建国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喧哗,他像个疯子,推开挡在门口的军医,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东厢房。
屋子里,那台冰冷的九幽寒玉床上,躺着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还有些空洞,像蒙着一层薄雾,茫然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天花板。
“秀儿!我的秀儿啊!”
林建国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女儿那只冰凉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爷们,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爸?”
林秀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又轻又哑,像生了锈的零件在摩擦。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头发半黑半白的老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你是谁?”
林建国哭声一顿,当即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腿边挤了进来。
楚尘仰着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老成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红得像兔子。
他刚才那副指点江山,连宗师都当劈柴童子使唤的“活阎王”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软糯糯的小团子。
“妈妈”
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颤音。
这一声“妈妈”,喊得林建国心头一颤,也喊得床上的林秀身子一震。
林秀的目光,从林建国身上,缓缓移到了楚尘脸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穿着一身喜庆大红唐装,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男孩,眼神更加迷茫了。
“你又是谁?”
林建国的心沉了下去,刚想解释。
楚尘动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床沿,抱住林秀的胳膊,把脸埋在被子上,熟练地蹭来蹭去。
眼泪鼻涕,毫不客气地全抹在了那床干净的被子上。
“妈妈,你不认识我了吗?”
楚尘抬起头,用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林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是你的宝宝啊你睡了好久好久,宝宝等了你好久好久”
林建国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宝宝?
这小子什么时候成宝宝了?
林秀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虽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但一种血脉相连的本能,让她对这个孩子生不出半点排斥。
她虚弱地抬起手,想要摸摸楚尘的头。
楚尘见状,立刻开启了他的“忽悠”模式。
他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故事。
“妈妈,你睡着的时候,肚子里就带着我了。”
“后来,外公带你来这里,我我就自己从你肚子里爬出来了!”
林建国在旁边听得眼角直抽抽。
什么玩意儿?
自己爬出来的?
你当你是哪吒还是孙悟空?
楚尘完全无视了外公那快要石化的表情,继续声情并茂地表演。
“我出来以后,没有奶喝,就啃外公种的黄瓜。”
“没有衣服穿,就穿周天哥哥的旧衣服。”
“我每天都给你讲故事,给你唱歌,求天上的神仙保佑你快点醒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全是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林秀。
“妈妈,你看,神仙听到我的话了,你终于醒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睡太久,把宝宝给忘了?”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别说是记忆混乱的林秀,就是旁边站着的军医都听得有点信了。
这故事虽然离谱,但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再配上他那真挚的眼神和汹涌的泪水,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林建国已经彻底傻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外孙,一瞬间觉得无比陌生。
这小子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
林秀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慢慢变得柔和。
她看着楚尘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阵发疼。
她不记得自己生过孩子。
可这孩子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亲近,无比安心。
“别别哭”
林秀用尽力气,抬起手,轻轻擦了擦楚尘脸上的泪水。
她的动作很笨拙,也很虚弱,但那份温柔,却是发自本能。
楚尘顺势就势,一头扎进林秀的怀里。
“妈妈!”
他紧紧抱着自己这失而复得的母亲,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趁无人注意,楚尘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将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入林秀的识海。
林秀的神魂很虚弱,像风中残烛,但总算稳固了下来。
可在神魂的核心深处,楚尘却“看”到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阴影。
那阴影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阴冷、晦暗的气息,像一块顽固的礁石,死死地阻隔着大部分记忆碎片的汇合。
“原来是这样”
楚尘心中了然。
看来,想让母亲彻底恢复,光靠龙气续命还不够,必须得把这团“脏东西”给清出去才行。
就在这时。
“噼里啪啦——”
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紧接着是周天那大嗓门的叫好声。
“好嘞!嫂子醒了!放炮庆祝!”
后院,柴房边上。
严正清正憋着一肚子火,抡起斧头,“duang、duang”地劈着木柴。
他一个拿笔杆子的文化人,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没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
那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得他手一哆嗦,斧头差点砍自己脚上。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干活了!”严正清抹了把汗,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正在慢悠悠挑水的身影停了下来。
赵无极,曾经的玄药谷谷主,现在的潜龙居茅厕所长兼挑水工。
他瞥了严正清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同情。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棉花团成的耳塞,丢到严正清脚边。
“新来的,别废话。”
赵无极面无表情地说道。
“记住,在这里,顾问让你三更死,你绝对活不到五更。”
“安心干活,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评上劳动标兵,那才是正道。”
说完,他把两个脏兮兮的耳塞往自己耳朵里一塞,重新挑起水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劳动最光荣嘿”
严正清看着手里的斧头,又看看赵无极的背影,再听听前院那热闹的鞭炮声,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