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蒙蒙亮,东边天际刚透出些蟹壳青,望舒便醒了。
她没唤丫鬟,自己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推开窗,清晨的凉意混着草木清气涌进来。
庭院里那几株桃树的轮廓在薄雾里影影绰绰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了点点秋黄。
她深深吸了口气,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总算压下了心头那点没来由的慌乱。
梳洗罢,她特意绕到承璋院里去。
晨光透过糊了碧纱的窗棂,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
还未到门前,便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承璋起来了。
她驻足听了片刻,听见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吩咐小厮备笔墨,声音里听不出异样,这才稍稍放心。
推门进去时,承璋正站在书案前整理书袋。
烛火还未熄,在晨光里显得昏黄昏黄的,映得少年脸上光影明灭。
望舒细细打量——眼圈是有些青,下巴上也冒出了浅浅的胡茬,可眼神清亮,身姿笔挺,倒不像被昨晚的事惊着了。
“姑母怎么这么早?”承璋抬起头,脸上露出些笑意。
“来看看你。”望舒走近了,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承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做了个梦,梦里还在背文章。”
这话说得轻,望舒听了却心头一酸。
她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丝有些硬,扎在手心里痒痒的:
“今晚就别熬夜了,早些歇息。眼睛用热巾子敷敷,养足了精神才好。”
承璋点头应下。
丫鬟端了早膳进来,是清粥小菜,还有两个白煮蛋。
母子二人默默用了,窗外天色渐渐亮了,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开了。
用完早膳,承璋该去学士府了。
望舒送他到二门,晨风拂面,带着露水的湿气。
她看着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背影,那句“别紧张”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是没说出口。
倒是承璋走到马车边,忽然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姑母别担心,我记着呢——现在最要紧的是考秀才,接姐姐回家。”
望舒怔了怔,随即失笑。
这孩子,倒反过来安慰她了。
她摆摆手:“去吧,我们璋哥儿长大了,能撑起一片天了。”
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巷口。
望舒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林如海告假两日后又去上差了,府里静悄悄的,只余下丫鬟仆妇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她站了会儿,忽然觉得这宅子太大,太空,压得人心里发闷。
索性换了身衣裳,往郡主府去。
秋日晴好,道旁的梧桐叶子已泛了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的,像是谁不经意打碎的琉璃。
郡主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日光里静默立着,朱红大门虚掩着,透出里头隐约的人声。
望舒在门前站了片刻,心里有些踌躇。
自打族长来了扬州,郡主便不像从前那样常唤她过府了。
她看得出来——族长不在时,郡主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府邸,虽然有王爷和西南侯在跟前,她也是落寞的,常使唤自己,其实就是想要王家那边的人陪着吧。
今年族长来了,郡主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连眉梢眼角都透着光。
自己偶尔来一次,郡主也是淡淡的,去了就招待着,不去也不特意叫。
大约是……不想旁人打扰他们老夫妻的清静日子罢。
正想着,门房已瞧见她,笑着迎上来:“林夫人来了?郡主正在花厅呢。”
望舒定了定神,迈步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还未到花厅,便听见里头热闹的人声。
她脚步顿了顿,掀帘进去,却是一愣——
花厅里果然热闹。
郡主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低头看着。
下首坐着红姨娘和六姑娘,面前摊着一堆绫罗绸缎,红的、粉的、绿的,铺了满桌满椅,在秋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旁边还站着两个丫鬟,捧着妆匣、首饰盒,满满当当的。
见她进来,郡主眼睛一亮,竟像是见着了救星:“望舒你来得正好!”
她放下册子,招手让她过去,“她们要添置些缎面做嫁妆,眼看着没几日了,我这儿正头疼——你来帮她们办了吧。”
红姨娘和六姑娘忙起身行礼。
六姑娘穿着身水红的衫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带着待嫁姑娘的羞涩与期盼。
红姨娘则是一身靛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全然看不出从前那副张扬模样。
望舒在郡主身旁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她端起茶盏,掀盖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只静静听着。
红姨娘果然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柔柔的,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林夫人,六姑娘托生在我这肚子里,是吃了苦了。
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我这个做姨娘的本事有限,就想着给她置办得好看些,晒嫁妆的时候,也能体面些。”
她说得恳切,眼圈竟有些红了。
六姑娘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耳朵根微微泛红。
望舒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衣料——都是上好的杭绸苏缎,颜色鲜亮,质地细腻,显是精挑细选过的。
她心里明白,红姨娘这是想借着嫁女的机会,在郡主面前、在她面前卖个好。
女儿没亲哥哥撑腰,若能得她们照拂一二,往后在婆家日子也好过些。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我便帮着置办些好的缎子。再添一座紫檀绣屏,算是我给六姑娘添妆。”
这话一出,红姨娘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六姑娘也起身,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母女俩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留下银票,便告退了。
厅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望舒走到郡主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故意拖长了声音:“堂祖母——你这是给我找差事啊?”
郡主拍开她的手,眼里却带着笑:“我看你闲得慌,给你找点事做,省得你胡思乱想。”
“我哪有胡思乱想……”
望舒嘟囔着,在郡主身旁坐下,顺手拿了块点心,“堂祖母现在是有了堂祖父,就不要我了,这是失宠了啊。”
“没大没小!”郡主笑骂,却也不恼,只盯着她看,“说吧,今儿过来,是不是心里有事?”
望舒咬了口点心,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涩。
她沉默片刻,还是将昨晚的事说了。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我真是……千防万防,没防到这个。”
原以为郡主会安慰几句,谁知老人家竟“噗嗤”笑出声来。
“你呀,”郡主指着她,眼里满是促狭,“平日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这回可算被人算计了一回!”
望舒被她说得脸上发烫,索性耍起赖来,双手捂着脸,作势要哭:“堂祖母也合着外人欺负我……我不依……”
“行了行了,”郡主扯了扯她袖子,“放下手我看看——要是真有眼泪,我给你一万两银子。”
望舒立马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我现在去袖子上抹点芥末!”
郡主失笑:“你就这么缺银子?”
这话问到了痛处。望舒端起茶喝了一口,叹道:
“堂祖母是不知道……我买了那仓库,还借了一万两呢。这几个月都得缩着肚子过,才还得上。”
“你那些铺子庄子,流水似的进银子,几个月就挣回来了。”郡主不以为意。
“哪那么容易?”望舒苦笑,“那是把铺子庄子的现银全调动起来了。真要几个月净赚一万两,我还没那本事。”
郡主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正色道:“你借银子,怎么不找我?林大人那边,怕也没这么多现银吧?你可别去碰印子钱——别的都好说,这个沾不得。”
望舒心头一暖,轻声道:“堂祖母放心,我没碰那个。这银子是没利息的。只是眼下还不能说,过几年再告诉您。”
郡主点点头,不再追问,只叮嘱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若是有什么压不住的,早早说。
我就算顶不住,还有你堂祖父,还有你大堂伯,还有我那两个兄长。”
这话说得郑重,望舒眼眶有些热,垂头应了声“是”。
又说了会儿话,日头渐高。
望舒起身告辞,郡主也不留,只挥挥手:“回吧回吧,我就知道,你这丫头用完我就丢。”
望舒走到门边,回头俏皮一笑:“堂祖父该过来了吧?他都舍不得您单独呆一会儿。”
“快走你的!”郡主笑骂,可那笑意藏不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暖暖的。
回到府里,已是午时。
抚剑和赵猛都在,三人一桌用了午膳。
这对小夫妻如今越发恩爱,吃饭时也不忘互相夹菜,偶尔对视一笑,眼里都是光。
望舒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空落落的。
草草用完饭,她独自回了书房。
窗外的日光白晃晃的,晒得庭院里的青石板蒸腾起热气。
她坐在书案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里像是有根弦,绷得紧紧的——再过十几天,煜哥儿就要进军营了。
那孩子才多大?战场上刀剑无眼……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得找点事做,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
忽然想起,马上就是中秋了。
不如……做些月饼吧。
做些新鲜的、没见过的月饼。
听说吃了甜的,心情就会好。
她起身往厨房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厨房里正忙,厨娘见东家来了,忙迎上来。
望舒挽起袖子,吩咐她们备料——面粉、猪油、糖、各种馅料。
肉要剁得细,枣要蒸得烂,桂花要筛得净。
没有模子,她便让厨娘帮着揉面、擀皮,自己调馅。
鲜肉馅要加葱姜料酒,枣泥馅要加蜂蜜猪油,还试着做了鲜花馅——玫瑰、桂花、茉莉,细细捣碎了,和着糖蜜腌渍。
厨娘们从没见过这些花样,又是惊奇,又是兴奋,厨房里热气蒸腾,人声笑语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日头偏西时,第一批月饼出炉了。
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望舒拣了个肉馅的,小心掰开——皮酥馅嫩,汁水丰盈,咬一口,满嘴鲜香。
她又尝了鲜花馅的,香气是足,可味道终究淡了些,不如肉馅的实在。
待到暮色四合,厨房里已摆满了月饼。
肉馅的、枣泥的、豆沙的、鲜花的,林林总总一百多个,在烛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望舒挑了些模样周正的,分装了几盒——给郡主的,给尹家的,给胡通判家的。
自家留了些肉馅和枣泥的,又拣了几块鲜花馅的,打算中秋前夜再做新的。
剩下的,便让丫鬟婆子们分了。
承璋回来时,天已擦黑。
他一进花厅,便闻见香气,眼睛亮了:“姑母,这是什么?好香!”
望舒指了指桌上那碟还冒着热气的肉馅月饼:“尝尝。”
承璋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含含糊糊道:
“真好吃!姑母,这是哪家买的?我从没吃过这样的月饼。”
望舒斜睨他一眼:“你瞧瞧你姑母身上——这能是外面买的?”
承璋这才注意到她袖口沾了些面粉,衣襟上也有油渍,忍不住笑起来:“姑母亲自下厨了?难怪这么好吃。表哥真是好口福。”
提到煜哥儿,望舒心里那点欢喜又淡了下去。她轻声道:“他还没吃过呢。”
承璋凑过来,故意逗她:“我替表哥吃。等表哥尝了,定会说——娘啊,这月饼苦在你身,甜在我心,多谢娘了。”
这话说得俏皮,望舒终于被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你会说。”
她将月饼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儿吃了月饼,明日……但愿一切圆满顺利。”
正说着,林如海回来了。
他换了衣裳进来,见桌上有月饼,也拈了一块。
却拣了鲜花馅的,说是清爽。
望舒知他身子还需调理,只许他吃一个。
烛火静静燃着,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融融的,暖暖的。
第二日,院试开考。
天还未亮,望舒便起了。
推开窗,外头天色灰蓝,晨星未隐,一弯残月淡淡地挂在西天。
秋风已有了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气。
她亲自下厨做了早膳,又备了食盒——里头有月饼,有参茶,有点心。
承璋出来时,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有些倦色,眼神却清亮坚定。
林如海也换了身藏青常服,父子俩站在一处,像两棵挺拔的松。
“都备好了?”林如海问。
“备好了。”承璋点头,声音沉稳。
望舒将食盒递过去,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最后只轻轻拍了拍承璋的肩:“去吧。”
马车候在门外。晨光微熹,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嘚嘚声,清脆又寂寥。
望舒站在门前,看着马车缓缓驶出,消失在巷口。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她仰头望了望天。
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云层镶着金边,渐渐亮了起来。
今日是个晴天。
但愿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