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是被一阵浓郁的苦药味呛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布满褶子的老脸。
“伯爷醒了!伯爷醒了!”
御医大喜过望,连忙回头禀报。
林凡转动僵硬的脖子,赫然发现,朱棣,就坐在他的床边!
而他自己,正躺在武乡伯府的卧房里。
“林爱卿,你感觉如何?”
朱棣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甚至还带着一丝愧疚。
“是朕不好,未曾顾及你的身体,让你受惊了。”
林凡的脑子瞬间宕机。
受惊?
我那是受惊吗?
我那是快被你吓死了!
“陛陛下臣臣罪该万死”
林凡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却被朱棣一把按住。
“躺好!你现在是病人!”
朱棣的力道很大,眼神灼热得让林凡不敢直视。
“爱卿之心,朕,懂!”
朱棣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露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
“你放心,朕既将《民生录》托付于你,便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户部那边,朕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只管放手去做!”
“谁敢不配合,你记下名字,朕来给你撑腰!”
林凡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完了。
连装死这一招都用了,还是没能躲过去。
而且看朱棣这架势,自己“激动晕倒”的忠臣人设,算是彻底焊死了。
送走了千叮万嘱的朱棣和战战兢兢的御医,林凡瘫在床上,生无可恋。
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连夜收拾金银细软,逃出京城,亡命天涯。
二,去户部上任,然后被那群老狐狸玩死。
思考了三秒钟,林凡悲哀地发现,他连第一个选项都做不到。
这满府的下人,全是朱棣的眼线,他前脚出府,后脚就会被锦衣卫抓回来。
唯一的路,只剩下那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三日后。
“大病初愈”的林凡,在管家和仆人担忧的目光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三品官袍,坐上了前往户部的大轿。
这一次,他连麒麟补服都不敢穿了,生怕太扎眼。
户部衙门,位于皇城承天门之东,与吏部、礼部并列,是六部中的核心要害。
当林凡的轿子在门口停下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比翰林院更加森然、更加排外的气场。
这里没有文人的酸腐气,只有冰冷的算盘声和厚重账本散发出的陈年霉味。
门口的吏员,看到他的官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躬身行礼,然后领着他往里走。
一路之上,所有遇到的官员、书吏,全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没看到他这个新上任的左侍郎。
整个衙门,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自顾自地运转着,而他,就是一颗被强行塞进去的、规格不符的螺丝钉。
他被领到了一间宽敞的值房。
“林侍郎,这里便是您的公房了。”
吏员面无表情地说道,“尚书大人正在里面等您。”
林凡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值房内,一个年过五旬、身形微胖、留着三缕美髯的绯袍官员,正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著茶。捖??鰰栈 首发
此人,便是户部尚书,夏元吉。
大明朝的“财神爷”,一个从洪武朝就在户部摸爬滚打,历经三朝而不倒的官场不倒翁。
看到林凡进来,夏元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来了?坐吧。”
这态度,比解缙的冷嘲热讽,更让人心寒。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你这个“外行”的彻底无视。
林凡默默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感觉屁股底下像是有针。
夏元吉喝完一杯茶,才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林侍郎,年轻有为,圣眷正隆,下官佩服。”
嘴上说著佩服,脸上却没有半分佩服的意思。
“陛下命你修撰《大明民生录》,我户部上下,自当鼎力相助。”
“只是”
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户部事务,千头万绪,繁杂无比。一部《鱼鳞图册》,便有卷宗数十万。一省之税赋,便需算盘百万次。”
“林侍郎虽懂算学,但初来乍到,恐难以下手。”
“依下官之见,不如,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
换地图的第一个任务发布了!
林凡强作镇定,躬身道:“但凭尚书大人吩咐。”
夏元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随手从旁边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林凡面前。
“这是前年,宝钞提举司的一笔烂账。”
“也不多,就是有十万贯的宝钞,不知所踪。”
“林侍郎乃神算之才,想来这点小事,定能手到擒来。”
“三日之内,你若能查清这笔钱的去向,本官,便将户部所有卷宗,向你开放。”
轰!
林凡的脑子又炸了。
宝钞提举司?
不说他爹的记忆里,就是后世看视频。
大明宝钞,从发行开始就在疯狂贬值,到了永乐年间,几乎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而宝钞提举司,更是出了名的烂泥坑,里面的账目,别说十万贯,就是一百万贯对不上,都毫不稀奇。
这哪里是烂账?
这是死账!是永远不可能查清的糊涂账!
三日之内查清?
别说三天,就是给他三年,把福尔摩斯和狄仁杰请来,都查不清!
夏元吉这是在给他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他知难而退!
林凡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感觉它比万斤巨石还要沉重。
他知道,他只要接了,就输了。
他只要说查不了,也输了。
怎么办?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准备故技重施,再次“惶恐”地跪下时。
他脑海中,那属于现代社畜的灵魂,灵光一闪。
审计烂账?
这题我会啊!
对付这种糊涂账,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查,而是
林凡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真而无辜的笑容。
他拿起那本账册,看都没看,直接对夏元吉说道:
“尚书大人,查账多麻烦啊。”
“这十万贯宝钞,不就是十万贯废纸吗?”
“下官有个简单的法子。”
“咱们再印十万贯,把这窟窿补上,不就行了?”
此言一出,整个值房,瞬间落针可闻。
夏元吉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凡,脑子里一片空白。
印再印十万贯?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吗?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这是把国之重器,当成了儿戏啊!
他正要勃然大怒,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
可突然,他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这个林凡,如果真是个傻子,皇帝会如此看重他?
他这话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夏元吉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印钞补窟窿
这看似荒唐,却直指宝钞问题的核心——滥发!
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最极端、最荒谬的方式,来点醒我,点醒陛下,宝钞之政,已然烂到了根子里?
不是在解决这十万贯的烂账。
是在质问整个大明的货币政策!
夏元吉的心脏,猛地一跳。
难道陛下派此人来户部是决定对宝钞下手了?
就在夏元吉心神剧震之时。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陛下口谕——”
一名小太监走了进来,看都没看夏元吉,径直对林凡说道:
“陛下让奴婢来问问林大人,差事,可还顺手?若有人不配合,可将此物,交予林大人。”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金牌。
上书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