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电脑屏幕依然亮着，显示的是那份刚刚完成的风险评估表。
光标在邮件最后一行轻轻闪烁，仿佛耐心等待他按下发送键。
但他没有动作，手指静静搭在键盘上，目光停留在收件人一栏——采购部、财务总监、集团法务，所有该填的人都已列齐。可他知道，即便现在点下“发送”，也改变不了什么。
流程他已经走到了尽头。预算早已获批，合同模板也已传过去，三家国外代理商却纷纷回复：高端型号不卖，或需等待六个月以上的审批。
还有几家更为直接，系统里明确标注“该地区禁运”。
他关掉邮箱页面，转而打开另一个浏览器标签，进入几个行业论坛的私密群组。
这些群里聚集着业内同行，也不乏设备厂商的销售代表。
他将三份被拒的记录截图上传，附上一句话：“有谁认识能拿货的渠道？急。”
消息发出后，群里沉默了几分钟。
随后有人问是哪个型号，林玄迅速报出参数。
立刻有人回应：“这台机器现在卡得很死，我们上个月材料齐全都没过。”
另一个人补充道：“听说只有军工背景的单位才能走特殊通道。”
又有人提醒：“真要搞到手，不如试试二手市场，但价格至少翻三倍，还不一定靠谱。”
林玄看完一条条回复，默默将页面最小化。
他清楚这条路同样走不通。
二手设备精度难以保障，调试周期甚至比新机更长，项目根本耗不起。
他向后靠近椅背，双手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夜色渐浓，楼下路灯次第亮起，映出斑驳光影。
白天开会时陈锐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那种压抑着情绪的沉默，并非质疑他的能力，而是担忧整个项目即将失控。
团队早已绷到极限，再停滞一周，人心便会彻底涣散。
他重新打开文档，翻到技术参数对比图那一页。
新旧设备之间的采样频率相差近四成，这个差距无法通过算法弥补。
他必须拿到那台机器，别无选择。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工作群的消息，而是一条私信。
发信人名叫陈翔。
“看到你发的帖子，是不是那个162ghz的测试平台？”
林玄坐直身体，迅速回复：“是。你有路子？”
对方打字很快：“我一个朋友在德国负责亚太区分销，上周刚调走一批库存，原本留给新加坡的，但他们临时变更方案，这批货现在空出来了。”
林玄盯着屏幕，心跳微微加快：“能转给我们吗？”
“我已经打了招呼。”陈翔回复，
“对方同意放货，但通关有些麻烦，得走私人渠道，两天内可以进国内保税仓；你要的话，我现在就能锁单。”
林玄没有立刻答应。他清楚这种操作风险不小，一旦被查，不仅设备会被扣押，还可能牵连陈翔。
他敲下一行字：“你为什么帮我？”
几秒钟后，对方回了消息：“五年前你在跨境并购案里救过我一次，那时候没人敢签字，是你顶着压力批了融资，这事我一直记着。”
林玄看着这条信息，久久未语。
那段往事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在海外主导项目，陈翔是他合作方的负责人。
一笔关键贷款被总部否决，是他力排众议推动落地。
后来项目成功退出，陈翔也因此翻身，但从那以后两人再无联系，没想到对方竟还记得这份情义。
“我不图回报。”陈翔又发来一条，
“只是觉得你干的是正事，换作别人，我不会管。”
林玄深吸一口气，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立刻拨通公司后勤主管的电话：“准备接收一批进口设备，型号是quantu-9000系列，两天内从保税仓提货。通知仓库清出恒温区，接电接网，安排专人值守。”
对方问：“有没有报关文件？”
“先按技术调试样机申报，后续补手续。”林玄语气坚定，“人手必须到位，二十四小时轮班。”
挂断电话后，他又给财务发去消息，启动专项资金划拨流程。
虽然设备是陈翔帮忙锁定的，但他坚持全额付款，一分都不能少。
这不是人情债，而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语音通话，来电人正是陈翔。
“货已经装车，明天下午进保税仓。”声音略显沙哑，像是刚结束一场忙碌，
“我朋友说海关那边打了招呼，问题不大。但提醒一句，别让第三方物流公司经手，最好自己人去接。”
“我知道。”林玄答道，“我会亲自安排。”
“你这个人啊……”陈翔轻笑了一声，“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要亲手抓。”
林玄没有接话，反而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条件？股份也好，资源置换也行。”
“没有。”陈翔语气平静，“我要是有条件，早就开口了。你只需要记住，这台设备背后有多少人想拦你，就有多少人希望你能做成。”
电话挂断后，林玄仍坐在原地，许久未动，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运转声。
他打开内部通讯系统，找到设备分配预案，开始逐项修改。
第一批到货的两台核心检测仪，优先分配给信号封装和高频模拟模块；配套校准组件交由实验室一组使用；辅助电源系统则调配给散热攻关小组。他一条条写清楚，甚至连搬运路线都详细标注出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后勤主管传来消息：货已入库，外观完好，封条完整。
林玄立即下楼，直奔仓储区。
仓库大门缓缓开启，两台银灰色的大型设备静静矗立中央，外包装尚未拆除，但铭牌上的型号清晰可见：quantu-9000 high-frequency testg ptfor。
他绕着设备走了一圈，仔细核对编号无误，随后签下验收单。
“今天之内完成开箱检查。”他对主管交代，“运行原厂诊断程序，数据实时传回主控室。”
“技术人员已经在路上了。”
林玄点头，转身朝研发中心走去。
路过走廊时，看见几名研究员站在茶水间门口张望，见到他走近，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他人立刻低头散开。
他知道，他们在等消息。
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第一台设备完成初步通电测试，自检顺利通过。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系统初始化完成，采样频率确认为162ghz。”
林玄站在主控室门口，凝视良久。
他推门而入，对值班技术员说道：“把之前卡住的三项验证模块重新加载，从头跑一遍。”
“现在就开始？”
“对。进度实时同步，有问题随时叫我。”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控制台旁。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推进，越过曾经卡死的923节点时，室内一片寂静。，最终稳定在933，不再下滑。
这是过去一周从未达到的高度。
值班员低声汇报：“信号漂移幅度缩小了百分之八十五，系统判定为有效进展。”
林玄点点头，拿起对讲机：“通知所有岗位，今晚七点召开短会，通报设备到位情况，部署下一步任务。”
他走出主控室，顺手带上门，楼道安静，唯有脚步声回荡。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手机，给陈翔发去一条消息：“设备已入库，初测合格。谢谢。”
对方没有回复，但他知道，对方一定看到了。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准备起草一份新的研发计划。刚敲下标题，手机再度震动。
是前台发来的消息：“林总，陈慧玲到了，在前台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