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站在门口,手还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迟疑着是否该推开这扇隔开过去与现在的门。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孤寂的影子,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她没有迈步,只是静静地望着林玄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笔直却略显疲惫的肩线上。
林玄一动未动,背对着她,左手缠着层层纱布,干涸的血迹早已凝成暗褐色,边缘微微发黑,像是时间沉淀下的旧伤。
看见是她,脸上没有惊愕,也没有闪避,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看着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却像横亘着五年的沉默与误解。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微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随着气流缓缓飘舞。
外面的人群早已散去,脚步声也消失在楼道深处。唯有风轻轻撩动着米白色窗帘,一下一下,如同低语,又似叹息。
秦婉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她一直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隐约可见。
她松开手,又下意识地握紧,再松开,动作机械而无措。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沉重得发疼,想说的话卡在胸口,迟迟无法出口。
她忽然想起昨夜辗转难眠的情景。当新闻弹出“江辰被判无期徒刑”的那一瞬,她正坐在书房翻看公司季度报表。
屏幕骤然亮起,她心头一震,手中的钢笔滑落,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怔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心口发麻。
她不是完全不知江辰有问题,可直到法庭上那些铁证如山的证据逐一呈现,她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彻底。
那一刻,她哑口无言。这五年里对林玄说过的每一句冷言狠语,每一个不屑的眼神,全都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反复冲刷着她的良知。
她记得签离婚协议那天,她低着头,笔尖划过纸面,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林玄坐在对面,始终沉默,一句话也没说。那时她以为他是心虚,是理亏,却不知道,那沉默背后藏着的是隐忍、失望,甚至是最后的体面。
她更记得父亲拍案怒斥林玄“废物”时,她在一旁冷笑不语;母亲讥讽他“吃软饭”,她也未曾开口阻拦。整个秦家都在羞辱他,而她,作为最该护他的人,却选择了漠视与疏离。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年林玄究竟为这个家、为这家公司付出了多少?公司扩张、战略转型、融资谈判……哪一步不是他在幕后默默支撑?可无人知晓,连她也不曾了解。
她只看见一个寡言少语的男人,日复一日地做饭洗衣,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却从未想过,他的沉默里藏着多少担当与牺牲。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有些发酸,视线微微模糊。
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又停下。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林玄……我刚听说判决结果。”
林玄看着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迎接着她的注视。
她又向前挪了半步,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我一直以为是我亏欠江辰。”她说,声音微微颤抖,“可其实……我一直亏欠的,是你。”
话音落下,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谢谢你没有报复我。谢谢你……还愿意站出来,把事情查清楚。”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一颗接一颗,沿着脸颊滚下。
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们自由坠落,像是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玄静静听着,神情未变,眼神既不冷漠,也不炽热,只是那样平和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终于醒来的旧梦。
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点头。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
他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你不该一直背着愧疚活着。看清就够了。”
秦婉愣住了。
她原本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转身离去,他一言不发,甚至狠狠骂她一顿,她都能承受。
可他没有,他甚至连声音都没提高,只是用这样平静的方式,轻轻将那段沉重的过往合上。
他就那样站着,淡淡地说了一句:“过去就让它过去。”
像一场持续了五年的阴雨,突然之间,云开日出,风止雨歇。
她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快了。
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带着泪光,却是这几年来第一次感到内心如此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嗯。”她说,声音轻却坚定,“我会重新开始的。”
林玄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如初春的湖水,平静而深远。
她站在原地,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角,米色风衣的袖子随风轻晃。她抬起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
“我知道你现在有苏瑶。”她说,语气坦然而克制,“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必须当面跟你说这些话。”
林玄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这不是谁原谅谁的事。”他说,“我们都走过那段路。现在回头看,只希望彼此都能往前走。”
秦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不是彻底消失,但不再沉重得令人窒息。
她第一次敢直视他的眼睛,不再躲闪,不再逃避。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她说,“我不想再活在过去了。”
林玄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领带,动作从容,像是完成一件日常的习惯。
袖口微微滑开,露出手腕上那只旧表,表盘上裂着一道细缝,边角已有些磨损,但他一直没换,仿佛那是某种无声的纪念。
“你能这么说,很好。”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以后的路,你自己选。”
秦婉用力点头,眼底泛着光。
她感觉肩膀前所未有地轻盈,脚步也变得踏实而稳健。
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澄澈明亮。
法院门口那排老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地面,一块一块,像时光拼成的画。
她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停下。
“林玄。”她轻声唤他,声音柔软得如同风中的呢喃。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最后一次。”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动作极轻,却意味深长。
她笑了笑,笑意清澈,带着泪光,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融入走廊尽头的宁静。
林玄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掀动他西装的一角,衣料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的绷带,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边缘。
血还在,但不再渗出,就像那些伤口,终会结痂,终会愈合。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走廊尽头空荡荡的,阳光铺满整片地面,温暖而明亮。
远处传来电梯启动的轻微嗡鸣,夹杂着几句轻松的谈笑声,渐行渐近。
他站了一会儿,抬起右手,慢慢解开第一颗衬衫扣子。动作不急也不缓,像是在卸下某种无形的束缚。解完后,他把手自然垂下。
一辆车从楼下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短暂而清晰的声响,打破了片刻的静谧。
他仍没有动,目光停留在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移。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一道挺拔而孤独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