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将车缓缓停进地下车库,熄灭了发动机。
她依旧坐在驾驶座上,一动未动,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尖用力得发白,仿佛要把什么牢牢攥住。
刚才在法院外的台阶下,林玄站在风中,衣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他望着她,目光沉静却无言。
那一刻,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后来他转身离去,背影笔直而坚定,一步也没有回头。
她当时没有落泪,此刻也并不想哭。
她推开车门,拎起手包,踩着高跟鞋走向电梯,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电梯平稳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最终“叮”地一声,门缓缓打开。
她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问候,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等她回来。
她径直朝卧室走去,经过客厅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茶几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张请柬。
那是江辰回国那天的宴会邀请函,纸张早已泛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旧物。
她停下脚步,伸手拿起请柬,凝视两秒,随即转身走进厨房,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她继续走向卧室。
梳妆台上的镜子蒙了一层薄灰,映出模糊的轮廓
她抽出一张湿巾,仔细擦拭,直到镜面清晰如新。
镜中的女人面容憔悴: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脱皮,长发松散地垂落在肩头,像一根根失去光泽的丝线。
她久久注视着那张脸,仿佛在辨认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这不该是她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法院门口,林玄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极轻,几乎微不可察,却在她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不是推搡,也不是责备,只是一只手轻轻落下,像一阵风拂过枯枝,却让她听见了生长的声音——好像在告诉她:你还能站得住,你可以撑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人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秦家的女儿,不是因为她背后的身份与资源,而是因为她本身。
她慢慢坐下,指尖轻轻触碰相框边缘,低声问自己:“你还想活在过去吗?”
房间里没有回应,只有沉默如潮水般涌来。
她再次开口,声音略带沙哑:“你想一辈子都让别人安排你的生活吗?”
这一次,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了。
她站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冷光映在她脸上。
她点开相册,指尖滑动,开始一页页往下翻。
照片很多,大多是她和江辰在一起的画面:他在机场接她时的笑容,她在宴会上为他举杯的优雅姿态,他们在巴黎铁塔前依偎的合影,在京都樱花树下的牵手留念……每一张都曾是她珍藏的记忆。
但她现在一张一张删去,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停下。删除所有合影后,她打开回收站,选中全部文件,点击“永久删除”。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她放下手机,走向衣柜,打开最里面的隔层。
一件米白色的长裙静静地挂在角落,外罩防尘罩,裙摆垂落,线条柔美。
这是她为江辰归来特意定制的礼服,耗时两个月,花费三万八千元,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自挑选、反复确认的成果。
曾经,她以为穿上它,就能迎来圆满的重逢。
她取下衣服,小心折叠,放进床边那只早已准备好的捐赠箱。
接着,她翻找其他抽屉。香水、钢笔、项链盒——凡是江辰送过的物件,她全都一一取出。
一支刻有“jc”缩写的金属钢笔,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的男士香水,一条镶嵌细碎钻石的手链……她将它们逐一放入箱中,动作由起初的迟疑变得果断,节奏越来越快。
最后,抽屉彻底空了。
她合上柜门,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纯净的白色,没有任何图案或装饰,干净得如同一张未曾落笔的宣纸。
她翻开第一页,用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新生之路。
下面,她列出三条计划:
第一,报名ba课程,系统学习企业管理知识,掌握商业逻辑。
第二,自学财务分析工具,提升数据解读能力,打牢职业基础。
第三,每周参加一次行业交流活动,拓展人脉,结识志同道合的新朋友。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打开电脑。
浏览器启动后,她输入本市几所知名商学院的名字,逐一点开官网,仔细查阅秋季班的招生简章。
页面加载出来后,她找到咨询群链接,申请加入。
群里已有三百多人在线,消息不断滚动。
她快速浏览聊天记录,看到有人询问线下说明会的时间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中打出文字:“请问下周的说明会怎么报名?”
不到一分钟,管理员便回复了具体流程。
她按照指引填写个人信息,提交申请表,并成功预约了周三下午两点的场次。
完成这一切后,她退出网页,关掉电脑,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她起身走向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流唤醒了疲惫的神经。
随后脱下外套,换上一件简洁的白衬衫和利落的黑色西裤。
对着镜子扎起马尾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神比以往多了几分清明与坚定,像是迷雾散尽后初露的晨光。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指尖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周婷。
这位女性是她在上次慈善晚宴上认识的一位企业家,三十多岁,创办了一家专注于环保科技项目的公司。
当时她们仅交谈了十分钟,但对方一句“商业不该只看利润”深深触动了她,至今仍萦绕心头。
她点开对话框,认真敲下信息:“周总您好,上次听您讲可持续商业模式,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也希望系统学习这方面的内容,不知道能否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发送。
她坐在沙发上等待,手机安静地躺在膝盖上。
十分钟后,屏幕亮起,对方回复:“当然可以,大家都是从零开始的。这周五中午有空吗?我在城东有个办公室,附近有家素餐厅不错,环境很适合聊天。”
她立刻回复:“有空,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对方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轻声道:“别客气,周五见。”
她收起手机,起身走向玄关,弯腰穿鞋。
出门前,她在穿衣镜前驻足,整理衣领,深呼吸三次,像是在为自己积蓄力量。
她轻声对自己说:“我不是秦家大小姐,我是秦婉。我可以重新开始。”
她伸手拿包,指尖刚触到门把手,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握住门把,缓缓转动,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明亮柔和,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她迈步前行,脚步稳健而有力,再无迟疑与徘徊。
电梯正缓缓下行,楼层数字依次减少。
她站在电梯门前静静等候,手中握着手机。
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
是周婷发来的地址定位,附带一句话:“对了,穿舒服点的衣服就行,我们只是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