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微风从走廊尽头吹拂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暖意,轻轻掠过他的衣角。
阳光斜斜地洒在地面,比方才更明亮了几分,像一层薄金铺展在冷硬的瓷砖上。
他望着秦婉渐行渐远的背影,脚步声由清晰到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旷的长廊里,仿佛连回音都被这寂静吞没。
这时,苏瑶走了过来。
她刚才一直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水,指节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喝一口,只是静静地捏着那透明的杯壁。
听到动静后,她缓缓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林玄身边。
她没有追问刚才说了什么,也没有提起秦婉眼中的泪光。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和他一同凝望着那条空荡而漫长的走廊,仿佛在等一段过往真正走完。
“你手还疼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林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纱布边缘已有些发黄,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结成淡淡的褐色印痕。
“没事。”他答得简短,语气平静。
苏瑶点点头,将手中的水递过去。
林玄接过,却没有喝,只是转身轻轻放在窗台上,任那杯水在阳光下映出一道细碎的光斑。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并不沉重,反倒像是一种默契的陪伴,在无声中彼此支撑。
“她能走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苏瑶忽然低声说道,目光依旧望着前方。
林玄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在说谁——秦婉。
那个曾经骄傲倔强、听不进劝告的女人,今天终于低下了头,不是求饶,而是醒悟。
可他也清楚,她不是来乞求原谅的。
她是真正明白了。
“我不是恨她。”林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只是不想再被误会一辈子。”
苏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理解,又像是欣慰。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懂。
他们相识太久,久到足以见证彼此最狼狈的模样。
她知道林玄有多能忍,也明白他一旦决定放下,便再不会回头。
“你拍她肩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她说,语气笃定。
林玄微微一怔。
他确实抬了手。就在秦婉说出“谢谢你最后一次”的瞬间,他向前迈了半步,右手轻轻落在她左肩上。
动作极轻,几乎只是触碰,却像一句无声的宣告——你还站着,我也还在。
那一刻,秦婉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弛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终于卸下了多年积压的防备。
“她需要有人告诉她,那段日子结束了。”林玄望着空荡的走廊,语气平静,“我不说,没人会说。”
苏瑶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她的掌心温热,力气不大,却传递出一种踏实的安定感,仿佛只要她在,他就不会迷失方向。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光,“别人以为你在赢,其实你只是想让一切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林玄侧目看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不报复,不代表遗忘;选择放手,也不是软弱。
他只是终于懂得,真正的强大,并非踩着别人的失败站起来,而是历经风雨之后,仍能清醒地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启的轻响。有人走出来,脚步匆匆,经过他们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随即消失在出口的方向。
空气安静了几秒,仿佛时间也为之停顿。
“我刚才一直在想。”苏瑶松开手,转头望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上车后没有马上开车。她在后视镜里看了很久。”
林玄静静听着,目光低垂。
“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走了。”苏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怕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林玄闭了闭眼,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五年的婚姻里,他默默承担了一切:做饭、洗衣、照顾老人、处理公司琐事,从不曾抱怨一句累。
秦婉习以为常,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直到江辰归来,她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
可如今她终于懂了——那个始终沉默的人,才是撑起整个家的人。
“她不会再回来了。”林玄睁开眼,语气笃定,不带一丝犹疑。
这不是猜测,是他早已看清的事实。
有些人犯错是为了回头,有些人醒悟却是为了告别。
秦婉属于后者。
苏瑶轻轻点头,神情平静:“她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林玄抬起手,指尖拂过西装袖口。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褶皱,是整理领带时无意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刻意去抚平,就像他不再执着于修补那些破碎的过往。
“我们也是。”他说,声音低而稳。
苏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清晰许多,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唇角自然扬起,像是压抑已久的阴霾终于被阳光驱散。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一下,随即直起身,动作克制却温暖。
“走吧。”她说,语气温柔,“外面太阳大了。”
林玄拿起窗台上的水杯,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去。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走廊,步伐平稳而从容。
路过法院大厅时,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横幅与桌椅,庭审结束,一切都在有序收场,仿佛刚才那场牵动人心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光洁如镜。司机早已候在一旁,见到他们立刻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林玄停下脚步。
“你先上车。”他对苏瑶说。
苏瑶看了他一眼,眸光清亮,却没有多问,顺从地坐进了后座。
林玄没有立即上车。他转过身,最后回望了一眼法院的大门。
台阶上还有几名记者正在收拾器材,低声交谈。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坐在角落的台阶边,低头翻阅笔记,风吹起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轻轻贴在脸颊上。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情景。
那天大雨倾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夹克,手里拎着保温饭盒,专程为秦父送夜宵。保安拦住他,冷冷地说:“赘婿不能走正门。”
他没有争辩,默默绕到侧门进入。
而今天,他站在这里,无人敢阻,也无人敢轻视。
可他也不想再进去了。
他拉开车门,沉稳地坐进后排。
车内安静而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氛。
苏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累了。林玄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确认她是否安好。
“睡会儿吧。”他低声说。
苏瑶轻轻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掀动一下。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法院。
后视镜中,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渐渐变小,最终被道路旁高大的梧桐树遮挡,彻底隐入视野之外。
空调轻柔地运行着,车内温度恰到好处。林玄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那里传来轻微的痒意——那是伤口正在愈合的信号。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家族会议、商业谈判、媒体采访……但他并不着急。
这些事迟来了整整五年。
现在,终于轮到他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车子平稳前行,穿过城市宽阔的主干道。
红灯亮起,司机缓缓停下。
林玄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路口的斑马线上。
一个女人从对面走来。她穿着米色长款风衣,步伐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坚定。走到路中央时,她忽然停下,仰起头,望向天空。
阳光洒在她脸上,明亮而不刺眼。
她眯了下眼,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后继续前行。
林玄静静看着她穿过马路,拐进停车场入口,身影缓缓消失在坡道下方。
他没有让司机停车,也没有开口。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向前。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再次闭上眼睛。
呼吸平稳,心绪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