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手中那杯黑咖啡早已凉透,深褐色的液面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
窗外雨势渐弱,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对面清心茶楼的招牌。
那盏悬挂在门口的黄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一层柔和而冷寂的光泽。
他的外套还未干透,袖口处残留着几道浅淡的水印,像无声的痕迹,他却未曾在意。
手机静静地躺在木桌上,屏幕朝下,沉默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子。
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绝在这片刻的静谧之中。
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就这样离开。
二十分钟前,一辆漆黑如墨的轿车悄然停驻在街角。
车门打开,一名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形笔挺,步伐沉稳,提着一只黑色公文箱,在清心茶楼门前短暂停留片刻,目光扫过四周,随即缓缓抬眼,望向这间咖啡馆,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林玄所在的位置。
林玄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男人掏出手机,低头快速按了几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玄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信息只有一句:“您若愿谈,我可在您可视范围内等候。”
林玄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轻点屏幕,回了四个字:“进来,坐下,我不听长篇大论。”
他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苦涩浓烈,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不久后,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惊醒了室内的寂静。
男人走了进来,目光迅速扫视店内环境,确认无误后,径直走向林玄,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将公文箱稳稳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其上,神情从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商务会面。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我叫周维。我不是来威胁你,也不是替谁求情。我是来谈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林玄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轻响。
“你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维微微颔首,动作谨慎地打开公文箱,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逐一摆放在桌面上,每一件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筹码。
第一张是一份打印的转账凭证,纸面清晰显示:一个注册于境外的银行账户将在交易确认后立即转入两千万人民币。
第二张是一份协议副本,标题赫然写着“东南亚某国稀土矿产开发权合作备忘录”,落款是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签字人代号为“k”,字迹工整却毫无温度。
第三张纸上列着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附有一串护照编号,纸角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小章,图案模糊不清,隐约可见某种图腾般的纹路。
“这些是诚意。”周维语气平稳,
“不是收买,是止损。你拿了这些东西,我们立刻撤出大夏国的所有人员与资金,不再触碰你身边任何人,也不会再插手任何案件调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也清楚,你现在每往前追一步,都会有人受伤。江辰已经被控制,赵承业一旦倒台,背后那些人一定会反扑。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他们的手下,还可能包括你的朋友、同事,甚至无辜的路人。”
林玄始终未语。他凝视着桌上的三份文件,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却没有丝毫动摇。
“你们觉得我会缺钱?”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周维摇头:“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这些资源能让你走得更快、更远。
两千万只是开始,矿产权每年分红可达上千万。
四个身份能让你自由出入全球任何角落,不受法律制约。这不是普通人能够触及的机会。”
“所以你们以为,这就是我能接受的理由?”林玄再次发问,语气中多了一丝讥讽。
“这是现实。”周维正色道,“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坚持正义,可正义不能当饭吃,也无法保护你一辈子。
你现在所站的位置,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核心利益。再往前走,只会陷入更深的危险。不如见好就收,彼此体面退场。”
林玄坐直了些,右手抬起,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动作从容不迫。
“你们送来的东西,是怎么来的?”他忽然问道,目光直视对方。
周维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不负责回答来源。”他说,“我只负责传话。”
“那我来告诉你。”林玄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那笔钱,经过三个离岸空壳公司层层转移,最终流入非洲某武装组织的账户,用于购买武器。
那份矿权,是用十条人命换来的非法批文,当地政府早已立案调查,却被你们用政治献金压了下来。
至于这四个身份——”他拿起那张名单,指尖轻抚纸面,“全是盗用被注销的孤儿户籍伪造而成,其中一个,甚至是用死婴的身份资料拼凑出来的。”
他将纸张轻轻放回原位,正对着周维的眼睛。
“你们送来的不是资源。”他一字一句地说,“是血债。”
周维的脸色终于变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压住了公文箱边缘。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三年前就开始查你了。”林玄看着他,目光如炬,
“你是跨国律所出身,擅长用合法外衣包装非法交易。
你常说一句话:‘这不是犯罪,是灰色操作’。
你以为你聪明,其实你不过是一支笔,一支专门替幕后之人书写虚假契约的工具。”
周维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林玄,你别太自信。”他低声警告,
“你现在拒绝,不代表以后不会后悔。等你发现警方系统性失职,关键证据莫名消失,重要证人接连死亡,你会明白——有些事,靠一个人撑不住。”
“所以我从来就没打算一个人撑。”林玄淡淡回应。
“可你现在也没报警。”周维紧紧盯着他,语气陡然尖锐,
“你手里有si卡,有u盘,有监控录像,但你全都藏着没交出去。
你在等什么?等他们先动手?还是等自己被打倒才肯低头?”
林玄缓缓起身。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动作沉稳,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日常对话的一部分。
他看着周维,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彻骨的清醒。
“我等的从来不是谁先动手。”他说,“我等的是你们彻底暴露。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会用正义去交换任何东西。你们给的钱再多,权力再大,退路再宽,我都不会走。”
他拿起手机,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周维,声音穿透风雨传来:
“告诉你们背后的人——我可以拥有比你们多一百倍的财富,但我永远不会拿法律的底线,去换一条苟活的生路。”
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细雨灌入室内,吹动了桌上的纸张,轻轻翻飞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周维仍坐在原位,一动未动。他望着林玄的身影穿过街道,步履坚定地走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他低头看着桌上散落的三份文件,一张一张收回公文箱,动作缓慢而沉重,最后合上箱盖,扣紧锁扣。
他站起身,拎起箱子,走出咖啡馆。
路灯昏黄,雨丝微茫。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背影逐渐融入城市的夜色深处。
林玄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从未使用过的si卡,摊在掌心看了几秒钟,眼神深邃如渊。
随后,他拿出一个洁白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将si卡放入其中,并在封面用工整的字迹写下几个字:交刑侦支队王队长。
他把信封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动作郑重,如同交付一份使命。
车子尚未启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昨夜搏斗时留下的,如今已结成暗红色的痂,不再疼痛,却依然清晰可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车窗。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不灭的星河,照亮这座永不入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