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计划的物资陆续抵达,如同最及时的甘霖,洒向了干涸的北方大地。
前线的伤员得到了救命的药品,后方的军民穿上了过冬的棉衣。
更重要的是,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让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暂时松弛了下来。
西柏坡的会议室里,气氛却依旧凝重。
桌上,不再是代表着战线的军事地图。
取而代之的的,是十几份从各个解放区汇总上来的,关于秋收和土地改革的报告。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那位一直负责根据地建设的中年干部,将一份报告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他的眉头紧锁。
“土地改革的大方向是成功的。分到土地的农民,生产热情空前高涨。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
“以晋察冀边区为例。我们打倒了地主,把土地分给了农民。但是,他们手里没有生产资料。没有耕牛,没有像样的犁耙,甚至连过冬的种子都不够。”
“那些被打倒但没有被清算的中农、富农,或者过去的乡绅,他们手里还掌握着这些东西。农民想要耕种,就只能回头去向他们租借。”
“这一来一去,租金,利息,又成了一座新的大山,重新压在了农民的头上。辛辛苦苦干一年,刨去各种苛捐杂费,最后到手的粮食,跟租地种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在场的所有负责人,脸色都很沉重。
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们用枪杆子,打碎了旧的压迫结构。
但旧的生产关系,却像无形的锁链,依旧牢牢的捆在农民的身上。
老人吸了一口烟,目光转向了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沈知渊。
“沈先生,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经过“春雨”计划,已经没有人再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爱国商人”了。
在他们眼中,沈知渊就是解决一切难题的钥匙。
“我看到了生产的热情,也看到了生产力的枷锁。”
沈知渊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就像士兵有了自己的枪。但他们手里没有子弹。”
这个比喻,简单而生动,让在场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了问题的核心。
“我们的对手,不是那些掌握着几头牛,几张犁的中农、富农。而是那套延续了上千年的,以高利贷和生产资料垄断为核心的,旧的农村金融体系。”
“农村金融体系?”
那位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个词,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
“对。”沈知渊点头。
“打土豪,分田地。我们完成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土地所有权的重新分配,我们可以称之为‘土改10’。”
“但是,这还不够。我们必须进行第二步,就是生产资料的普惠化。让每一个农民,都能低成本的,获得他们需要的工具,种子和牲畜。我称之为,金融‘土改’。”
“金融‘土改’?”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咀嚼着这个新鲜而又充满力量的词汇。
“怎么个改法?”那位中年干部追问道。
沈知渊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很简单。我们没有钱,没有物资,直接分发给每一户农民。这条路走不通,也不可持续。”
“但我们有华夏元,有盘古集团的全球采购能力。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将一份名为《关于建立解放区农业合作信贷体系的初步构想》的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负责人。
“我的建议是,以即将成立的华夏人民银行为主体,盘古集团注资,成立一个专门的‘农业发展基金’。”
“这个基金,不直接发现金。它的作用,是面向以村或乡为单位新成立的生产团体,提供低成本、甚至零成本的生产物资借贷。”
“农民们不需要拿到钱。他们只需要凭借村里团体开具的条子,就能去我们设立的指定供应点,领取他们需要的种子、化肥、农具,甚至是租借我们从‘盘古’运来的,新式的小型拖拉机。”
“这些物资,由盘古集团负责从全球采购和生产,用最低的成本价,提供给农民。钱,从基金里出。”
“而农民们需要偿还的,也不是钱。而是等到秋收之后,他们只需要从新增的收成里,拿出一小部分,比如十分之一或者二十分之一,作为粮食,来偿还这笔贷款。”
“这样一来,会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沈知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第一,农民用未来的收成,获得了眼下急需的生产资料,生产力被极大的解放。”
“第二,我们用一笔启动资金,撬动了整个解放区的农业生产。并且,我们收回的是粮食。这些粮食,可以作为华夏元发行的储备粮,进一步稳固我们的货币信用。同时,也能用来支援前线,反哺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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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通过合作社这种形式,我们彻底打断了旧乡绅和富农对生产资料的垄断,用一个崭新的,属于人民自己的信贷体系,取代了那个剥削了农民上千年的高利贷体系。”
“从今往后,农民们不是给地主打工,不是给富农还债。”
“他们是给自己干活,是为这个新国家,添砖加瓦!”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震撼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沈知渊描绘的这个宏伟,却又环环相扣,具备极强可操作性的蓝图,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想过很多办法。
想过去动员富农,想过去号召捐赠。
但都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只有沈知渊,从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高度,用金融这个最现代化的武器,为他们找到了解决这个千年难题的钥匙。
许久,老人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感慨。
“好一个金融‘土改’!”
他站起身,用力的拍了拍沈知渊的肩膀。
“你不是在给他们发粮食,你是在给他们发‘枪’,发‘炮’!是在教他们,怎么用自己的双手,去打一场生产上的翻身仗!”
那位中年干部,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这是政治问题!是人心向背的问题!这个体系一旦建立起来,我们就能把数万万的农民,彻底的团结在我们的周围!这是最坚实的群众基础!”
“我建议,立刻成立专项小组,由沈先生牵头,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方案细化,马上在条件成熟的地区,进行试点推广!”
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会议开到深夜才结束。
沈知渊走出会议室,外面已是漫天繁星。
他没有感到丝毫的疲惫,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项前无古人,也可能后无来者的伟大事业。
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崭新的中国,正在他和身后这群人的手中,一点点的,从蓝图变为现实。
而这个金融“土改”,就是他为这座名为“新中国”的宏伟大厦,亲手打下的,第一根坚实无比的地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