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的,纯粹的黑暗。
沈知渊的身影被洞口吞没,下坠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他的双脚轻巧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紧接着,杜英鸿和十名“影子”队员,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的跟了下来。
最后一名队员落地的同时,反手向上一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合拢声从头顶传来。
书房里的那个洞口,被彻底封死。
他们与上面的世界,完全隔绝。
通道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几秒后,墙壁上每隔十米,一盏昏暗的应急灯无声的亮起。
橘黄色的光芒,将这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密道照得影影绰绰。
这是一条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混凝土通道。
墙壁光滑,地面平整,空气干燥,甚至还有一套独立的简易通风系统,正从墙角不易察异的管道口,送来带着泥土味的微弱气流。
这是盘古集团耗时数年,以修建南京地下排水系统为名,秘密挖掘的生命线。
“走。”
杜英鸿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在最前面,两名队员护住两翼,沈知渊被保护在队伍中央,其余人断后。
一行人开始在这地下的迷宫中快速穿行。
脚步声被特制的军靴吸收,只剩下衣物的摩擦声,在狭长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
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管道接缝处渗下,滴落在地,发出“滴答”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越往前走,从身后传来的,地面上的喧嚣就越发模糊。
警笛声,消防车的轰鸣,还有远处军营方向隐约的喊杀声,都渐渐被厚重的土层隔绝。
仿佛正在从一个混乱的世界,走向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沈知渊的表情始终平静。
他的脑海里,没有逃亡的紧张。
反而不断闪回着列车上看到的一幕幕。
那个盯着肉汤,眼神空洞的小女孩。
那群在灾民旁大吃大喝,心安理得的士兵。
还有那个腐朽政权最高统治者,在最后决裂时,眼中透出的失望,愤怒,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对一个从根上就烂透了的肌体,任何修补都是徒劳。
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它彻底腐烂,然后在废墟上,重建新生。
队伍在黑暗中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
杜英鸿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抬手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原地停步,贴墙警戒。
杜英鸿走到墙边,在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用手指轻轻敲击。
三长两短。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片刻后,岔路的另一端,同样传来三长两短的回应。
确认安全。
队伍继续前进。
又过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锈迹斑斑的铁梯。
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腥气的风,从上面灌了下来。
他们快到出口了。
杜英鸿再次示意停止。
他指派一名身手最矫健的队员,如同猿猴般,无声的顺着铁梯向上攀爬。
下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清晰的听到头顶传来的,水流拍打岸边的哗哗声,还有江上轮船那悠长而沉闷的汽笛。
一切声音,都被浓雾笼罩,显得有些不真切。
几分钟后,铁梯上传来轻微的震动。
是那名队员回来了。
他对着杜英鸿,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杜英鸿点了点头,第一个爬了上去。
出口,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下方。
这里是秦淮河汇入长江的一个支流河口,偏僻,荒凉,长满了杂草。
浓雾笼罩着一切,能见度不足五米。
不远处的市区方向,火光依旧在燃烧,将半个天空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一行人迅速从洞口钻出,没有片刻停留。
他们脱下身上的作战服和装备,换上早已藏在这里的,粗布短打的船工衣服。
杜英鸿从码头的桥墩下,拖出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
小船看上去破旧,但船身吃水很稳,显然是经过特殊加固的。
“上船。”
沈知渊第一个跳了上去,稳稳的坐在船舱里。
其他人也鱼贯而入。
杜英鸿和另一名队员解开缆绳,拿起船桨,用力一撑。
乌篷船悄无声息的滑入水中,像一片黑色的叶子,迅速融入了茫茫的雾色里。
身后,是火光,是喧嚣,是那座正在上演荒诞剧目的金陵城。
前方,是未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小船顺着水流,很快就从狭窄的支流,汇入了开阔的长江主航道。
江面上的风浪明显大了许多。
小船在波涛中起伏,却始终保持着一个稳定的方向。
沈知渊坐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拂着他的脸颊。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官邸里就一直锁定着他的,阴冷的杀机,在他们进入密道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
他自由了。
龙归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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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浓雾的深处,隐约出现了一个更加庞大的黑影。
像一头潜伏在江中的巨兽。
那是一艘三千吨级的货轮。
它没有开航灯,就那么静静的停泊在江心,与夜色融为一体。
杜英鸿放慢了船速,拿出信号灯,对着那个黑影,闪烁了三下。
黑影沉默了片刻。
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三下。
乌篷船缓缓靠了过去。
一条粗大的绳梯,从货轮的甲板上垂了下来。
“老板,我们到了。”
沈知渊点点头,站起身。
他抓住绳梯,动作敏捷的向上攀爬。
甲板上,站着几十名同样穿着船工服饰的彪形大汉。
他们看到沈知渊,齐刷刷的低下头,神情恭敬而肃杀。
这些人,全都是“影子”小队的精锐。
这艘船,从船长到水手,都是他的人。
沈知渊站上甲板,杜英鸿和其他队员也陆续跟了上来。
最后一人将那艘乌篷船的船底阀门打开。
江水倒灌,小船缓缓沉入漆黑的江底。
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货轮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转动,调转船头,顺着奔腾的江水,向着东方,向着大海的方向,加速驶去。
沈知渊走到船舷边,回头望去。
身后,那座曾经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金陵城,此刻只剩下天边一抹模糊的光晕。
它被浓雾,被黑夜,也被它自身的腐朽,彻底吞噬。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他,将亲手开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