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基地,指挥中心。
距离俘获“瓦尔哈拉”号潜航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基地内部的氛围,既兴奋又压抑。
兴奋的是,施密特博士带领的科研团队,正在夜以继日的拆解那艘来自“雅利安地心会”的钢铁巨兽。每一项技术的逆向解析,都让“盘古”的科技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
不成熟的重力引擎,粗糙但有效的能量护盾,基于生物细胞的半成品电脑……这些仿佛来自科幻小说中的技术,此刻正以实物的形态,摆在科学家们的实验台上。
而压抑,则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一个“雅利安地心会”就如此强大,那隐藏在世界阴影中的其他组织呢?
这次他们能侥幸获胜,下一次呢?
沈知渊独自坐在总指挥官的办公室里。
他的面前,没有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分析报告。
只有一叠薄薄的,刚刚通过“盘古晶”计算机完成三重破译的绝密电报。
这些电报,全部来自国内。
来自宋汉成,来自顾曼婷。
沈知渊拿起第一份电报。
发报日期是两周前。
内容很短。
“法币,已崩。沪上米价,一日三迁。民不聊生。”
第二份电报。
发报日期是十天前。
“南京拟行币制改革,发行金圆券。草案内核已得,实为掠夺全民财富之最后疯狂。强令民间所有黄金白银外汇,限期兑换。吾等,为首要目标。”
第三份电报。
发报日期是五天前。
“孔宋旧部,系,均已化身饿狼,环伺在侧。多次试探,欲以废纸般之‘政府债券’,强行收购我集团所有实业。压力巨大,我与汉成,恐难持久。”
第四份电报,是昨天刚刚收到的。
发报人是顾曼婷。
上面只有一句话。
“速归。”
沈知渊缓缓的放下电报。
他闭上眼睛,电报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化作了一幅幅真实的画面。
饿殍遍地的街头,疯狂贬值的钞票,商人们绝望的眼神,以及顾曼婷和宋汉成那两张写满了疲惫和坚韧的脸。
三年了。
他离开那片土地,已经三年了。
在这三年里,他于世界的尽头,在这片冰封大陆之下,倾尽心血,打造出了“盘古”这个人类文明最后的避难所。
这里是他的剑,是他为未来准备的诺亚方舟。
可是现在,那只握着剑的手臂,那片孕育了他的土地,他的根,快要断了。
“盘古”再锋利,又能刺向谁呢?
当他庇护的人民都陷入水深火热,当他的商业帝国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这冰冷地穴中的一切先进科技,都显得那样的苍白和无力。
是时候回去了。
沈知渊睁开眼睛,眼神中的所有迷茫和犹豫,都已化作了如钢铁般的坚定。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讯器。
“通知所有a级主管,十分钟后,第一会议室开会。”
第一会议室。
完全由能够吸收电磁波的“龙鳞岩”打造的房间内,气氛肃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盘古”所有核心部门的负责人。
军事总指挥杜英鸿,首席科学家施密特,工业部长陈文瀚,医疗中心主任埃莉诺,航空部主管汉斯……二十余位基地的支柱,都已到齐。
每个人都从这次紧急会议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知渊走了进来。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击溃‘瓦尔哈拉’号,我们赢得了短暂的喘息。但是,我们也都看到了一个更加危险的世界。”
“血腥味,只会引来更多的鲨鱼。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于敌人的无知和下一次的侥幸。”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电子屏幕前。
屏幕上,是整个“盘古”的结构图。
“在拥有掀翻牌桌的实力之前,我们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不存在。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盘古’基地进入无限期的‘静默发展期’。”
“静默发展期?”杜英鸿皱眉重复道。
“对。静默,意味着我们将切断绝大部分与外界的主动联系。所有地表站点全部撤销,通讯保持最低限度的单向接收。我们要像一块石头,沉入南极大陆的最深处,从世界的地图上彻底消失。”
“发展,意味着我们将不计代价,调动一切资源,全力吸收和消化‘瓦尔哈拉’号带来的技术。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那些图纸,变成我们的武器,我们的飞船,我们的装甲。”
这个决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施密特博士第一个表态。
“我同意。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给我五年,我有信心让我们的科技水平,发生质的飞跃。”
“工业部没有问题。”陈文瀚跟着说道,“我们需要时间来升级整个工业体系。”
杜英鸿也点了点头:“安保部会制定全新的防御预案,确保基地的绝对隐蔽。”
核心层的意见迅速达成了一致。
沈知渊按下了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施密特博士和杜英鸿两人的头像。
“为了保证‘静默发展期’的效率和专业性,我决定,任命哈马尔·施密特博士,为‘盘古’基地代理总指挥,兼首席科学家。全权负责‘静默期’内的一切科研、生产和日常管理工作。”
这个任命,让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了杜英鸿。
在大家原本的设想中,如果沈知渊不在,唯一有资格接替指挥权的,就是负责整个基地安保和军事的杜英鸿。
施密特博士本人也愣住了,他连忙摆手:“先生,这不行!我只是一个科学家,我没有能力指挥整个基地……”
“不,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沈知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未来的几年,‘盘古’的核心任务是科技发展,而不是军事扩张。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懂技术、有远见、能统筹全局的头脑,而不是一个单纯的战士。”
他的目光转向杜英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杜大哥,你是基地最坚固的盾牌。你的任务,是保护好施密特博士这位‘大脑’,让他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进行思考和研究。你们两人,一文一武,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共同支撑起‘盘古’的未来。”
杜英鸿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施密特博士的身后,站定。
然后,他对着沈知渊,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表态,让会议室里所有悬着的心,都落了地。
沈知渊拿出一个厚厚的,用黑色皮革包裹的文件袋,放在会议桌的中央。
“这是我为‘静默期’制定的应急预案和发展纲领。代号,‘女娲’。”
“这里面,详细规划了未来五年,基地在能源、工业、农业、军事等所有领域的发展方向和目标。也设定了上百种可能会遇到的突发状况,以及相应的处理预案和授权。”
他看着施密特。
“博士,你将拥有开启这份预案的最高权限。遇到无法决断的事情,就按照上面的指示去做。”
沈知渊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如果,遇到连‘女娲’预案都没有覆盖到的、最极端的危机……那就启动最终指令:‘伏羲’。不惜一切代价,保存文明的火种,放弃基地,前往下一个坐标。”
那份文件袋,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都明白了,沈知渊这是在交代“后事”。
做完这一切安排,确保“盘古”这艘巨大的方舟,即便没有自己掌舵,也能安全的航行下去后,沈知渊终于说出了今天会议的最后一件事。
“在‘盘古’进入静默期后,我……将离开这里,返回中国。”
这个消息,像一颗真正的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什么?”
“您要走?”
“为什么?外面那么危险!”
震惊、不解、甚至是一丝被抛弃的恐慌,浮现在许多人的脸上。
“安静。”沈知渊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我必须回去。”他的目光无比坚定,扫过每一个人。
“‘盘古’是我们的未来,但不是我们的全部。我们在国内,还有一个庞大的‘盘古集团’。它才是我们所有物资、人才和资金的来源。它是我们伸向世界的触手,也是我们的根。”
“但是现在,这根根,快要烂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收到的最新情报,国内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经济凋敝,腐朽的政权正在做最后的疯狂。他们像鬣狗一样,撕咬着所有能看得到的财富。盘古集团,就是他们眼中最肥美的一块肉。”
“顾曼婷和宋汉成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必须回去。‘盘古’是我们的剑。但如果握着剑的手臂都断了,剑再锋利,又有什么用?”
“我回去,就是要保住我们的根基。同时,中国的命运,也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那里,将是决定未来世界格局的另一个主战场。我不能缺席。”
没有人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沈知渊的决心。
他不是抛弃这里。
他是要去另一个战场,打另一场更加艰难,也更加重要的战争。
许久,杜英鸿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家里,交给我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你在外面,放手去干。需要什么,一句话,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送到。”
“家里,有我们。”施密特也郑重的点头。
“家里,有我们!”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各种语言,说着同样的话。
他们的眼神中,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托付了重任的决然。
会议结束了。
夜深人静。
沈知渊独自一人,来到了基地最高处的圆形观测台。
这里是整个“盘古”唯一能直接看到地表景象的地方。
通过一套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盘古晶”透镜构成的潜望系统,一幅实时的、来自南极冰面的星空图,被投射在穹顶的中央。
璀璨,纯净,仿佛伸手可及。
绿色的极光,如同女神的裙摆,在天际无声的舞动。
沈知渊站在这片虚幻的星空下,最后一次凝望着这座自己亲手建立的地下城。
他在这里,度过了近三年的时光。
他看着它从一个简陋的避难所,变成一个拥有五百多名居民、初步具备了完整工业和科技体系的文明雏形。
这里有他倾注的心血,有他的战友,有那些在地下出生的、代表着未来的孩子。
离开,无疑是艰难的。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
这片冰原,太冷,太静。
它适合做摇篮,却不适合做战场。
真正的风暴,在北边。
在那片他阔别已久的故土上。
他的脑海中,星图缓缓展开。
亚洲大陆的地图,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上海,重庆,北平,延安……一个个熟悉的地名,闪烁着不同的光芒,像是在声声呼唤。
他想起了那个在延安窑洞里,与他彻夜长谈的伟人,和那个关于“新中国”的约定。
他想起了那个腐朽的、行将就木的政权,以及它最后的疯狂。
回去,将面对比“瓦尔哈拉”号更加凶险的敌人,将陷入比深海更加复杂的漩涡。
但他的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即将踏上归途的灼热。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万米冰层,穿透了无尽的海洋与大陆,望向了那片遥远的土地。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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