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本投降的消息,通过电波传到重庆时。
这座被无差别轰炸了整整五年,早已习惯了在瓦砾与废墟中挣扎求生的战时首都,瞬间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所引爆。
压抑了八年的痛苦、屈辱、愤怒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成千上万的市民从他们低矮的吊脚楼和阴暗的防空洞里涌上街头。他们挥舞着手中的一切,无论是国旗、手帕还是刚买的菜叶。
陌生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又嚎啕大笑。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敲打着脸盆和水桶,发出不成调的、却无比欢快的噪音。
鞭炮声在山城的每一个角落响起,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些年防空警报带来的恐惧全部炸碎。
报童们嘶哑着嗓子,高喊着“胜利了!日本投降了!”的号外,他们手中的报纸甚至来不及分发,就被一只只颤抖的手抢走。
人们一遍遍地看着那个用最大号字体印刷的标题,仿佛要将那几个字刻进自己的眼球。
这是一个民族最纯粹的狂欢,是一场用血泪浇灌出的胜利。
然而,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之下,早已是汹涌的暗流。
镜头,从欢腾的山城,转向光复的上海。
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在经历了漫长的孤岛时期和彻底沦陷后,终于迎来了光复的时刻。
当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市民们的喜悦丝毫不亚于重庆。外滩的海关大楼,破天荒地再次敲响了钟声,悠扬的钟声传遍了黄浦江两岸。
但是,这份喜悦,很快就被一盆盆冰冷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胜利的消息,并没有让如脱缰野马般的物价停下脚步。法币,早已沦为一堆印着数字的废纸。
一个普通的市民,拿着早上领到的薪水,还能在米店门口排队买上一小袋米;可等到他下班回家,同样的钱,或许连一盒火柴都换不来。
“今天不买,明天就涨”的恐惧,支配着每一个人。
投机商们疯狂的囤积着从粮食到布料的一切物资,黑市交易从未如此猖獗。
商店的货架上空空如也,普通市民的脸上,短暂的笑容迅速被对明天早餐在哪里的忧虑所取代。
而真正的混乱,是从那些被称为“接收大员”的国民政府官员,乘着飞机从重庆空降到上海后开始的。
他们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皮鞋锃亮,仿佛不是来接收一座饱经战火的城市,而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派对。
他们名义上是光复国土的英雄。
实际上,他们更像是一群饿了八年的狼。
他们首先抢占的,是那些原属于日本高级军官和汪伪汉奸的豪华花园洋房。
一个曾经为日本人做过翻译的小商人,以为胜利后可以保住自己用血汗钱买下的石库门房子,却被几个接收大员堵在了门口。
对方只用一张盖着公章的命令,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奉命接收敌伪逆产”,就把这家人连同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一起赶到了大街上。
男人试图理论,换来的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和一句冰冷的呵斥:“你这汉奸,还有脸讲道理?”
紧接着,是汽车,是工厂,是银行里的黄金,是仓库里的棉纱。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成了他们“接收”的目标。一场场打着国家旗号的公然劫掠,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
上海市民们给这群人起了一个辛辣的绰号——“五子登科”,讽刺他们眼里只有条子(金条)、房子、车子、票子和女子。
希望,迅速变成了失望。
敬意,迅速变成了鄙夷。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阴影里,各方势力也在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一些曾经为日本人效力的汉奸和特务,正忙着销毁罪证。
他们烧掉账本,将过去的主子送给他们的武士刀扔进黄浦江,或者拿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试图贿赂新的主子,为自己换一个“曲线救国”的“爱国商人”身份,摇身一变。
而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们没有去抢夺豪宅和汽车。
在一个纱厂的车间里,几名护厂队的工人,正手持铁棍,警惕地守着那些珍贵的纺织机械。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正低声对工人们说着话,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
“同志们,这些机器不是那些当官的私产,它是我们将来吃饭的家伙。保住了它,我们才能有工开,有饭吃。这是我们自己的工厂。”
工人们默默地点着头,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分得清谁在抢他们的饭碗,谁在保他们的饭碗。
民心,就在这一次次的对比中,悄无声息的发生着转移。
在法租界的一间不起眼的公寓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正在将一份份刚刚整理好的情报,通过加密电台,发往大洋彼岸。
他是沈知渊在上海情报网的负责人之一,代号“观察家”。
【经济报告:法币体系已彻底崩溃,市场陷入以物易物和黄金交易的原始状态。民众生存状况,比战争时期更加艰难。胜利并未带来面包。】
【政治报告:国民政府接收官员,已在上海民间引发巨大怨恨。其行为与盗匪无异,被市民讥讽为“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民心正在快速流失。】
【社会报告:共产党地下力量活动频繁,组织严密,目标明确,专注于保护工业基础和争取底层民众支持。他们的口号很有煽动性:“接收,是为了生产和人民”。】
电报的最后,“观察家”加上了自己的判断总结。
【老板,对日战争结束了。】
【但为了争夺胜利果实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这个国家,像一个刚刚打赢一场惨烈手术的病人,却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内感染,正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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