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的质问声还回荡在耳边，门口那个自称黑田的日本人带来的压力，则像一块巨石压在米勒的胸口。
“进来坐吧，先生。”
最终，米勒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路。
这个决定，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黑田康介微微躬身，走进屋子。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略显陈旧的家具，以及伊丽莎白脸上那混杂着警惕和好奇的表情。
“米勒太太，晚上好。很抱歉冒昧打扰。”黑田的笑容无可挑剔，仿佛他不是一个深夜到访的陌生人，而是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
他没有坐下，而是从他精致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
盒子上印着一个纽约所有女人都认识的银色标识——蒂芙尼。
“初次见面，一份不成敬意的小礼物。”
黑田将盒子递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蓝色的小盒子，忘了刚才对丈夫的所有不满。
米勒的大脑一片空白。
“先生，我们不”
“亚瑟！”伊丽莎白打断了他，她以经从黑田手中接过了盒子，手指颤抖的将其打开。
一条精美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切割完美的碎钻，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
“哦，上帝啊”伊丽莎白发出一声梦呓般的惊叹。
黑田康介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场心理战，他以经赢了一半。
“米勒先生，”黑田这才转向米勒，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请不要误会。我不是来寻求什么机密的，我的公司专门帮助那些像你一样，有才华却被埋没的专业人士，实现他们的真正价值。”
他瞥了一眼那条项链。
“您和您的家庭，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每天为了房贷和裁员的流言担惊受怕。”
这句话，精准的戳中了米勒最柔软的软肋。
“你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米勒的声音干涩。
黑田康介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米勒僵硬的坐在他对面。
“我不需要盘古公司的交易记录，也不需要你们的核心算法，那些对我毫无意义。”黑田康介慢条斯理的说。
“我的公司，正在研究美国大型企业的内部运营效率。我想了解的，只是一些最基础，最无聊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用词。
“比如，上个月，你们公司各个部门的办公用品申领单。或者，更简单一点，员工餐厅一周的食材采购清单。”
米勒愣住了。
申领单？
采购清单？
作为一个会计，他很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
它们毫无价值。
这些东西就算丢到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用这些废纸，换一条蒂芙尼的项链和摆脱困境的希望？
米勒的心，开始剧烈的动摇。
他看到了妻子伊丽莎白正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那条项链，甚至以经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镜子前不停的比划。
那副陶醉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满足。
“这些只是一些普通的数据。”黑田康介继续说道。
“你只需要在下班前，多复印一份，然后交给我就行了。仅此而已。”
“作为回报，除了这份见面礼。每个月，我会付给你两百美元的‘咨询费’。这笔钱会用现金支付，不会有任何记录。它能轻松还掉你的房贷，还能让米勒太太过上她梦想的生活。”
两百美元。
这几乎是他月薪的两倍。
米勒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大喊：这是背叛！这是犯罪！
另一个则在低语：只是废纸而已。为了伊丽莎白，为了这个家。没人会知道。
黑田康介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的喝着伊丽莎白倒来的水，欣赏着自己的猎物在陷阱边缘挣扎。
终于，米勒抬起头，眼神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腐蚀，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同事们的说笑，在他听来都像是在议论他。安保部门巡逻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临近下班时，他借口核对账目，走进了档案室。
按照黑田的要求，他找到了上个月后勤部的办公用品申领单。
几百张单据，记录着交易部领了多少铅笔，人力资源部换了多少墨水。
他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他飞快的用复写纸多复印了一份，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档案柜上大口喘气。
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太多了。
晚上七点，布鲁克林大桥下的一个公园长椅上。
米勒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了黑田康介。
黑田接过纸袋，看都没看一眼，反手递给他另一个厚厚的信封。
“合作愉快，米勒先生。”
米勒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财富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黑田康介坐在长椅上，点燃了一支烟。
一名手下从阴影中走出，接过他手中的牛皮纸袋，迅速离开。
这袋“垃圾”，会在半小时后，出现在西班牙领事馆一名外交官的壁炉里。当然，不是被烧掉，而是通过秘密通道，进入一个上锁的，标有“瓦伦西亚橙”的外交邮袋。
明天一早，它将搭乘一艘中立国的货轮，横渡大西洋。
与此同时。
在曼哈顿一处不为人知的豪华公寓里。
这里是“夜莺计划”里希特的分析中心。
房间里没有交易终端的喧嚣，只有十几名德国分析员在台灯下安静工作的沙沙声。
克劳斯站在一面巨大的软木板墙前，墙上空空如也，只有中心位置，贴着一张沈知渊的照片。
“先生，第一批资料到了。”一名助手走了进来，递给他一份电报。
是从黑田的秘密电台发出的。上面是米勒提供的部分数据样本。
“交易部，申领名贵雪茄二十盒，高级威士忌十二瓶。报销理由：客户招待。”
“后勤部，申领扫帚三把，拖把两个。报销理由：日常损耗。”
助手看着这些内容，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他不明白，这些东西对帝国有什么用。
克劳斯却看得津津有味。
“有点意思。”他轻声说。
“把这些数据录入我们的系统。建立一个新的档案，就叫‘盘古的午餐’。”
“先生？”
克劳斯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你不懂。这份清单告诉我们，盘古公司胜利后的奖赏分配极度不均，加剧了部门间的矛盾。这验证了我们的‘夜莺’是有价值的。”
“它还告诉我们，盘古公司的财务审批流程存在漏洞，如此昂贵的非业务开销，竟然能轻易报销。”
“最重要的是”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盘古总部的璀璨灯火。
“它告诉我们，沈知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外部的金融市场上。他对自己的内部，过于自信了。”
“一只狮子，是不会在意自己身上有几只跳蚤的。”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喂养这些跳蚤，让它们吸走狮子的血，直到狮子虚弱的倒下。”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卡片，在上面写下“亚瑟·米勒”，然后将它钉在了软木板墙上，离沈知渊的照片远远的，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即将引发雪崩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