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朝天门码头，军用仓库区。
空气里弥漫着长江的湿气和桐油的味道。
一排排巨大的板条箱，从“先驱者号”上被小心翼翼的吊装下来，整齐的码放在仓库前的空地上。
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宪兵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兵工署署长俞大维亲自带队，一群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工程师跟在他身后，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一名卫兵用撬棍费力的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吱嘎——”
木板移开，露出了里面用油布包裹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器。
俞大维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他快步上前，伸手揭开油布。
一台崭新的德国制“申克”精密动平衡机，静静的躺在木屑和干草的保护中。
“我的天”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的手抚摸着机器冰冷光滑的金属外壳，像是抚摸着情人的皮肤。
“署长，有了这个我们自己生产的飞机发动机叶轮，就能达到国际一流标准了！”
俞大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台机器上一个不起眼的铭牌。
上面除了德文的技术参数，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激光蚀刻的盘古徽记。
他挥了挥手。
“继续开。”
一个个箱子被打开。
高精度卧式车床，万能铣床，龙门刨床，还有专门用来加工枪管内膛线的拉床
这些都是欧洲最顶尖的工业母机，是整个国家战时工业体系最渴望的血液。
之前，别说买，连看都看不到。
现在，整整一个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俞大维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起前线因为炸膛而损坏的火炮，想起那些因为武器性能落后而白白牺牲的士兵。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官，声音有些沙哑。
“给委员长发电。”
“告诉他，沈先生送来的，不是机器。”
“是百万雄兵。”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俞大维独自一人，走到一台巨大的水压机前，伸手贴在冰冷的机身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国家的战争潜力，将被彻底改写。
而改写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此时正在万里之外，搅动着世界的风云。
俞大维的内心，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这个沈知渊，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图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陕北，延安。
与重庆那边的重兵把守不同，这里的气氛充满了喜悦和热火朝天。
几间新挖出来的窑洞前，来自“先驱者号”的另一批货物，也被打开了。
没有机床，没有大炮。
这里只有一个个装着书本、纸张、油墨，以及印刷机零件的箱子。
一位戴着深度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干部，正指挥着一群年轻人，将一台手摇印刷机的零件组装起来。
他的手因为常年握笔，指节有些粗大，但动作却异常灵活。
“小王，那个齿轮对准了，小心卡榫。”
“李梅同志，把油墨调一下，对，就是那个颜色，我们要印《论持久战》的最新修订版，标题要用最醒目的红色。”
“都加把劲！有了这些宝贝，我们的真理，就能传遍整个中华大地！”
他高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年轻的男女们，脸上虽然沾着灰尘和汗水，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人，正埋头清点着那些崭新的书籍。
《国富论》、《资本论》、《机械原理》、《化学基础》、《相对论入门》
他拿起一本《西行漫记》，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
“知识，是另一种武器。——沈知渊”
年轻人愣住了。
他身旁的一个女同志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呆住了。
“沈知渊就是那个华尔街的财神爷？他怎么会送这些给我们？”
中年干部走了过来，拿起那本书，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他笑了。
“看来，这位沈先生，比我们想象的，看的更远。”
他抬起头，望着贫瘠而广袤的黄土高原。
“他知道，重庆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战场的钢铁武器。”
“而我们，需要的是能武装头脑，开创未来的思想武器。”
“他两边都给了。”
中年干部将书递还给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同志们。枪炮声总有停息的一天，但思想的火焰，一旦点燃，就永远不会熄灭。”
随着武汉会战的大捷，日军的气焰被打压下去不少。
冈村宁次的阵亡，让整个华中日军的指挥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混乱。
中日双方在华中地区，暂时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和焦灼状态。
大规模的会战虽然停止了，但小规模的摩擦和渗透，却从未间断。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世界的另一端，悄然拉开了序幕。
纽约，盘古投资总部。
他的表情很奇怪，既不紧张，也不轻松，反而带着一种浓浓的困惑。
“先生，这个星期的市场报告出来了。”
他将文件放在桌上。
“一切正常。道琼斯指数平稳，我们的主要持仓股票也没有异常波动。海军部的反潜演习很成功，‘鬼鲨’像是彻底消失了。”
沈知渊没有看报告，只是端着咖啡，看着窗外。
“但是呢？”
他淡淡的问。
他知道大卫的性格，如果没有发现问题，他不会是这个表情。
大卫咽了口唾沫。
“但是有一些很奇怪的小事。”
“比如，我们控股的一家南美洲橡胶园，它的股票在昨天下午两点十五分，突然出现了一笔匿名的，非常小的卖单，恰好打掉了几个跟风买入的小散户的止损位。整件事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交易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还有，我们持有的联合太平洋铁路的债券，收益率出现了万分之零点一的微弱波动，同样，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大卫挠了挠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感觉不像是攻击，倒像是在做实验。就好像，有人在用一根针，轻轻的，试探性的，戳我们金融帝国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手法非常高明，每一次试探都混杂在正常的市场噪音里，如果不是把所有数据拉通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知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没有看日本，也没有看欧洲，而是落在了华尔街。
“不是实验，大卫。”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秃鹫在动手前，例行的嗅探。”
“它在闻尸体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