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形光影瞬间扭曲，变成了一张狰狞恐怖的巨大鬼脸，死死地盯着沈浪和夜凝。
“我的新身体！”
话音落下的刹那，世界，消失了。
不是崩塌，不是破碎，而是像一幅被浸入水中的画，所有的色彩、线条、光影都瞬间模糊、晕开，然后彻底化为虚无。
前一刻还存在的“牢笼”，那黑金交织的能量壁，那悬浮的诛魔古剑，连同沈浪伸出的手，夜凝清冷的身影，都在一瞬间被剥夺了“存在”这个概念。
紧接着，一个全新的世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强行灌入了他们的感知。
无穷无尽的混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永恒的毁灭。
一颗颗新生的恒星在他们身边燃起，释放出亿万年的光和热，却又在下一刹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爆，化作绚烂而死寂的星云。
遥远的星系如同沙盘上的模型，被随意地碰撞、揉捏，最终被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吞噬殆尽，连一丝光都无法逃逸。
宇宙的生与灭，在这里被压缩成了最廉价的背景板，周而复始地上演着。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渺小感和绝望感，如同亿万吨的海水，要将他们的道心彻底压垮、碾碎。
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的魔神，缓缓凝聚成形。
祂由最纯粹的黑暗与终结构成，身躯上流淌着的是正在死去的星河，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空间泛起湮灭的涟漪。
这就是上古天魔的残魂意志。
它没有开口，但那股横扫一切、抹杀一切的意志，已经化作了最恐怖的风暴，席卷而来，要将沈浪和夜凝这两个渺小的“杂质”，从它的世界里彻底清除。
面对这创世灭世的大恐怖，沈浪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甚至还有闲心，拉了拉身边夜凝的衣袖。
夜凝一袭白衣，站在这片毁灭的景象中，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与她无关的背景贴图。
“凝儿啊。”
沈浪开口了，他的声音在这片只有宇宙悲鸣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悠闲。
“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夜凝的瞳中闪过一串数据流，片刻后，给出了一个精准的答案。
“符合我数据库中，一千三百七十二部描述‘末日’、‘神魔大战’、‘宇宙终焉’的典籍与话本的场景特征。
“就是说嘛！”沈浪一拍大腿，“场景特效不错，预算拉满了，但剧情太老套，差评！”
他说着，竟然真的拉起夜凝的手，在这片随时可能被黑洞吞噬，被超新星爆发蒸发的混沌空间里，“漫步”了起来。
那尊万丈魔神似乎都愣了一下。
剧本不对。
按照它的设想，这两个渺小的生灵，在目睹了宇宙生灭的终极伟力后，道心应该会瞬间崩溃，跪地求饶，然后被它轻松夺舍，成为它重临世间的完美皮囊。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两个人，怎么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还在那点评上了？
天魔意志发出无声的怒吼，整个混沌世界剧烈沸腾起来。
亿万颗燃烧着毁灭之炎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砸向两人，每一颗都足以毁灭一方小世界。
“哎呀，放烟花了。”
沈浪抬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躲闪，反而露出一副期待的模样。
他松开夜凝的手，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充满了毁灭轰鸣的世界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寸空间。
《大梦心经》，发动！
刹那间，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呼啸而来的，足以焚山煮海的陨石火雨，在靠近两人百丈范围时，外层的毁灭火焰迅速褪去，坚硬的内核也变得柔软、q弹。
它们变成了无数颗五颜六色的，巨大的糖豆。
草莓味的，苹果味的，橘子味的
它们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甚至还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沈浪随手接住一颗，塞进嘴里，嘎嘣脆。
“嗯，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粘牙。”他煞有介事地评价道。
天魔意志彻底懵了。
它无法理解。
它的力量，是基于“吞噬”与“毁灭”的最高规则，是构成这个精神世界的底层代码。为什么会被扭曲成这种荒谬的东西？
不等它想明白，它的攻击再次发动。
混沌的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深渊，无数头由负面情绪和毁灭法则构成的混沌巨兽，咆哮着爬了出来。
它们有的长着上万只眼睛，有的浑身流淌着腐蚀万物的酸液，每一头都散发着让仙人都要心惊胆战的恐怖气息。
“哦豁，宠物小精灵来了？”
沈浪的眼睛亮了。
他再次打了个响指。
啪。
这一次，变化更加离谱。
那些狰狞咆哮的混沌巨兽，身体像是被充了气一样迅速膨胀、变圆，身上的利爪和獠牙纷纷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滑、明亮的涂装和温和的线条。
震耳欲聋的咆哮，变成了欢快而单调的音乐。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一片由无数混沌巨兽组成的恐怖军团，就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灯火辉煌，还在自动播放着音乐的旋转木马。
那尊顶天立地的万丈魔神，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浪和夜凝一人选了一匹“木马”坐了上去，随着音乐上下起伏。
这一刻，天魔意志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
它发现，自己的力量并没有消失，规则也还在运转。
但对方，用了一种它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它的规则之上，又覆盖了一层新的规则。
就像是在一张写满了“毁灭”的纸上，用五颜六色的笔，画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涂鸦。
纸还是那张纸，但上面的内容，已经全变了。
“他的意志结构存在逻辑漏洞。”
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夜凝，冷静地开口，为天魔的困惑做出了注解。
“以‘毁灭’为底层代码，意味着他的认知框架里，只有‘存在’与‘不存在’两种状态。他可以理解‘创造’，因为那是‘毁灭’的对立面。”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对着一只“木马”评头论足的沈浪。
“但他无法理解‘无厘头’。”
“因为‘无厘头’既不属于创造，也不属于毁灭，它是一种基于复杂逻辑和文化背景的，毫无意义的意义。”
沈浪听得连连点头。
“不愧是凝儿，一语中的！翻译一下就是，这家伙是个老古董，没上过网，不懂梗，文化水平太低，跟不上时代了！”
他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走到了那尊已经陷入自我怀疑的万丈魔神面前，脸上露出了无比热情的笑容。
“老铁，别自闭啊！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是不是觉得自己几百万年的修行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没关系！知识付费的时代，迷茫是正常的！”
沈浪哈哈大笑，他张开双臂，如同一个即将布道的圣人。
“为了帮助你重塑世界观，跟上时代潮流，今天，我就免费给你上一课！”
“欢迎收看——合欢宗企业文化大型宣传片！”
话音刚落，整个混沌世界再次剧变。
星辰寂灭的背景消失了。
取而代 f之的，是无数巨大的，闪烁着刺眼光芒的影像。
影像中，是合欢宗山门前那块巨大的电子留影壁，上面用加粗加大的字体滚动播放着标语：
【双修一下，快乐飞升！加入合欢宗，让你的修行不再枯燥！】
【最新财报：合欢宗‘股价’再创新高，同比增长300！你的灵石，就是我们的道途！】
画面一转，变成了金算盘拿着一个扩音法器，站在堆积如山的灵石上，满面红光地发表演讲。
【什么是kpi？就是你们这个月要拐啊不，要招收多少新弟子！什么是核心竞争力？就是我们比天剑门更懂享受，比佛门更懂人性！】
紧接着，是无数合欢宗弟子在洞府里一边泡着温泉，一边打着一种名为“麻将”的法器，嘴里还念念有词。
“碰！”
“胡了！给钱给钱！”
无数光怪陆离，充满了商业气息，娱乐至死精神的画面，伴随着各种嘈杂的音乐、叫卖声、骚话段子，如同信息洪流，疯狂地冲刷着天魔意志那古老而单一的精神世界。
“道侣匹配，大数据推荐，包您满意！”
“想体验一念化万千的快感吗？来玩我们的新游戏《修仙模拟器》！”
“震惊！某长老竟在双修时做出这种事”
天魔意志彻底崩溃了。
这些是什么？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股价”是什么？“kpi”是什么？“大数据”又是什么？！
它那以“毁灭”为唯一真理的意志，在这些充满了“无厘头”和“商业逻辑”的信息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它的底层代码，正在被这些垃圾信息污染、篡改！
“啊啊啊啊——！”
万丈魔神抱住了自己的头颅，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咆哮。
它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周围的旋转木马、糖果山，还有那些宣传片的影像，都开始扭曲、破碎。
它的精神世界，承载不了如此复杂而无用的信息，即将自我毁灭！
“不——！”
天魔意志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轰！！！
整个精神世界，如同被砸碎的镜子，轰然破碎！
现实。
“牢笼”的中心。
沈浪和夜凝的身形重新出现，仿佛从未动过。
而他们面前，那个由诛魔古剑和天魔能量构成的“新生之物”，正发出一声无比尖锐的啸叫。
“咿——！”
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只见它那模糊的人形光影剧烈地扭曲着，一道道黑色的、代表着上古天魔残魂的意志，正被它强行从自己体内剥离、驱逐！
它竟然主动切断了与天魔残魂的联系！
那个在它脑子里放“旋转木马”和“宣传片”的家伙，比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苍老意志，要可怕一万倍！
在彻底驱逐了天魔残魂的最后一丝烙印后，“新生之物”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它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它看了看沈浪，那个把它从可怕的“梦境”中拯救出来的“父亲”。
下一秒，它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动作。
它化作一道流光，一头扑进了沈浪的怀里，小小的光影身躯瑟瑟发抖，仿佛一只受到了惊吓，正在寻求庇护的猫崽。
沈浪下意识地抱住了它，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