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的……那位故人。
这行小字，在半空中静静悬浮，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彻骨的寒意。
沈浪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寝殿内那张由整块万年暖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气息，可沈浪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当头浇下了一盆万载玄冰，从神魂到肉体，都僵硬了。
剑无尘。
一个他以为早该死在时间长河里，或者说，一个他亲手“杀”死的名字。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古尘的情报，准确率有多少？”沈浪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夜凝身前的光幕闪烁，数据飞速刷新。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情报经过三重交叉验证，包括天剑门内部的‘线人’，以及对剑冢能量波动的远程频谱分析。共鸣者的神魂印记，与资料库中‘剑无尘’的记录，吻合度极高。”
“呵。”
沈浪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他缓缓从床榻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由琉璃晶石打造的窗户。
冷冽的夜风灌入殿内，吹动他松松垮垮的紫色华服。
“一个疯子宗门，赌上百年气运，磨一把专门用来杀我的剑。”
“然后，这把剑，找到了一个本该是我‘故人’的疯子来执掌。”
沈浪望着窗外合欢宗灯火通明的山门，自言自语。
“这剧本，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凝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光幕上，那个框住“天剑山”的红色方框，依旧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闪烁。
一个行走的人形通天灵宝，一个与自己有着莫大纠葛的故人。
这两种元素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变数，已经超出了任何计算的范畴。
然而，就在沈浪准备让夜凝调动所有资源，不惜一切代价重新评估剑无尘时，一股诡异的波动，毫无征兆地在寝殿中央荡漾开来。
空间，仿佛变成了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水潭。
一道妖异的紫黑色裂隙，凭空撕开。
一个身姿婀娜，面戴黑纱的女人，迈着优雅的步子，从裂隙中走了出来。
她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沈浪身上，黑纱下的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沈宗主，别来无恙。你的寝宫，防卫似乎比上次松懈了许多。”
是她，万魔殿的女使者。
沈浪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慵懒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凝重的人不是他。
“防卫？防君子不防小人，更不防你们这种直接撕裂空间进来的不速之客。”
他大大咧咧地走回玉床边，重新把自己摔了进去，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美女，深夜造访，所为何事？要是谈合作，我可得先看看报价。最近业务繁忙，我的出场费，又涨了。”
女使者掩唇轻笑，笑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沈宗主还是这么风趣。不过，我这次来，不是来谈合作的。”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缓缓说道。
“我是来……邀请您的。”
“邀请？”沈浪挑了挑眉，“什么局？说清楚，饭局我只去最高档的，牌局我只打最大的，要是相亲局嘛……那得看对方好不好看。”
女使者没有理会他的骚话，她缓缓张开双臂，姿态虔诚而狂热。
“天魔祭坛，已近完工。万魔殿主，特命我来邀请沈宗主，在祭坛建成之日，亲临现场，作为我们……最重要的贵宾，一同见证那伟大时刻的降临！”
“见证天魔降临？”沈浪撇了撇嘴，“听起来没什么意思，有直播吗？给我开个专线，我刷两个灵石火箭支持一下。”
女使者脸上的笑意，终于缓缓收敛。
“沈宗主，我想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您利用我们的渠道，赚取了海量的资金。而我们，也利用您的‘便利’，让祭坛的建造，提前了数十年。”
女使者一步步向沈浪走来，高跟的魔靴踩在光滑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压抑的声响。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您是我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您是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
“现在，到了该‘开锁’的时候了。”
寝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摊牌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商业合作，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浪依旧懒洋洋地躺着，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钥匙？这角色不怎么好听啊。通常来说，钥匙用完，不就该扔了吗？”
“不不不。”女使者摇了摇手指，黑纱下的脸庞，似乎笑得更加灿烂，“您怎么会被扔掉呢？您是功臣，是见证者，是新时代开启的奠基人之一。”
“您将在最好的观礼位，亲眼看到，旧的秩序崩塌，新的神只降临。这是何等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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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沉默了片刻，忽然坐了起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观礼位有躺椅吗？有果盘吗？有漂亮侍女捏肩捶腿吗？”
女使者：“……”
她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这个男人一点点耗尽。
跟这个家伙交流，简直比跟正道那些伪君子辩经还累。
“沈浪！”
女使者终于不再掩饰，她厉声喝道，“收起你那套无赖的把戏！你以为你还有得选吗？祭坛建成之日，你若不来，我万魔殿，自会‘请’你过来！”
“到时候，你可就不是‘贵宾’，而是‘祭品’了！”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的魔气从她体内轰然爆发，整个寝殿都在剧烈震颤。
然而，沈浪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掏了掏耳朵。
“唉，说就说，吼那么大声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钱了呢。”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女使者面前，桃花眼微微眯起，一股无形的压力，反而将对方的魔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回去告诉你们殿主，邀请，我接了。”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威胁。”
“下次再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我不保证你的这具分身，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女使者心头一凛。
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一直在嬉皮笑脸，但那双桃花眼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真的会当场交代在这里。
“好……很好。”
女使者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冷哼一声。
“希望沈宗主，到时准时赴约。”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要撕开空间离去。
“等等。”沈浪突然开口。
女使者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只见沈浪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冲她挤了挤眼。
“记得提醒你们殿主，给我准备的观礼位，视野一定要好。我，恐高。”
女使者的身形，在半空中明显踉跄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钻进空间裂隙，消失不见。
裂隙闭合，寝殿内重归寂静。
沈浪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消失。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夜凝，声音低沉。
“她刚才出现的时候，你有没有可能，拦住她？”
“不可能。”夜凝回答得斩钉截铁，“她的空间道法，等级很高。而且，这只是一具能量分身，就算摧毁，也毫无意义。”
“是啊，毫无意义。”沈浪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揉着自己的眉心，“人家现在是甲方爸爸了，腰杆硬了，都敢上门催债了。”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让你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吗？”
夜凝点了点头。
她身前的光幕，瞬间切换成了一幅无比繁杂、玄奥到了极点的立体阵图。
无数符文在其中流转，构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能量结构。
“在我们与万魔殿的‘资金合作’中，每一笔灵石的流动，都经过了我的加密通道。我借此机会，在他们的内部网络中，植入了无法被察觉的数据探针。”
“经过长时间的渗透和信息碎片重组，我成功还原出了天魔祭坛的核心阵图。”
沈浪的精神一振。
这才是他敢跟万魔殿虚与委蛇的底气！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只要掌握了祭坛的构造，就总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干得漂亮，凝儿！回头给你买糖吃！”
沈浪凑到光幕前，仔细端详着那幅阵图。
然而，夜凝接下来的话，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但是，阵图是残缺的。”
“什么？”
“我只还原了百分之八十七的结构。”夜凝指着阵图中心处一片明显的空白区域，“最关键的部分，也就是控制整个祭坛能量流向和最终输出的‘天元阵眼’，数据是缺失的。”
“万魔殿非常谨慎，这部分核心数据，采用了物理隔绝，从未在他们的网络中出现过。”
沈浪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
“也就是说，我们手里只有一个炸弹的外壳，却不知道引线在哪，也不知道这炸弹的开关是怎么设计的？”
“可以这么理解。”夜凝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根据现有阵图推演，如果缺少‘天元阵眼’进行引导和约束，一旦祭坛被强行激活……”
“会怎么样？”
“它不会稳定地打开通往天魔界的通道。”
夜凝的光幕上，开始进行疯狂的模拟推演，无数红色的警报在阵图上闪烁。
“它会变成一个不可控的能量奇点，瞬间引爆过去数十年积攒的所有魔能和地脉之力。”
沈浪看着那模拟出的，不断膨胀的能量光球，喉咙有些发干。
“威力……有多大？”
夜凝给出了一个精准的答案。
“足以将方圆三百里内的一切，包括空间本身，彻底蒸发，化为虚无。”
沈-浪沉默了。
万魔殿的祭坛，选址在鸟不拉屎的魔气平原中心。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我这个所谓的‘钥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夜凝抬起头，那双空灵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万魔殿以为，你是启动阵眼的能量源。”
“但根据我的推演，在阵眼缺失的情况下，你那独特的、融合了《化自在天魔经》的神魂，一旦被接入祭坛……”
“你会被当成一个不稳定的高能插件，强行插入一个不兼容的系统。”
“其结果，就是系统崩溃，能量失控。”
沈浪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万魔殿也被蒙在鼓里，他们以为自己拿到的是钥匙，却不知道自己造了一个史上最大的炸弹。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骗去点火的人。
“所以，”沈浪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钥匙。”
夜凝面无表情地，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恐怖的结论。
“你是引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