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敬显没有去看沉霜月,也没在意周围的人,他只是将目光直直落在那毫无动静的马车之上。
见那边久无回应,马车中的人也是一声不吭,他面色沉了几分。
“母亲向来疼爱阿月,难道真想看到儿子与她动手?”
这一次话音落下后,马车帘子被人掀开,沉老夫人那苍老面容出现在车前,而紧跟在她旁边的便是满眼怒气的文嬷嬷。
沉老夫人看着已有四年没见的沉敬显,目光深邃:“阿显,你不愧是你父亲亲自教出来的,这手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明明是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却让沉敬显如遭重击,他满是难堪:“母亲”
“不必叫了,沉大人气魄,我当不起。”沉老夫人说道:“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你得让阿月先走。”
沉敬显手心掐出了血来:“您过来,我便放她离开。”
沉老夫人冷漠:“我不信你。”
沉敬显脸白了一瞬,对上老人那疏冷目光,只狼狈低头,朝着身旁人吩咐:“放二小姐离开。”
原本围在马车前的那些人让开了些,留出一条能让马车通行的路来,沉老夫人温声道:“姣姣,回去吧,既已离开沉家,就好好过日子。”
沉霜月只拉着她:“祖母跟我一起。”
沉老夫人摇摇头:“他不会让我走。”
“那就闯出去”
“沉霜月,你别再胡闹。”沉敬显厉声。
沉霜月抬头:“我若就要闹呢。”
“你以为这些人,能护着你离开?”
沉敬显目光沉暗,他不想对沉霜月下手,甚至哪怕她今夜所做已踩了他心中底线,他依旧没想对她如何,可是如果她执拗不肯罢手“阿月,别逼父亲。”
沉霜月看着卸去了往日慈父模样的男人,对着他眼底冷色,只瞬间就轻嘲出声:“怎么,沉大人不再带着你那张慈父孝子的皮子了?”
“阿月!”沉老夫人看着争锋相对的父女二人,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连忙拉着沉霜月的手就想要让她先走,可沉霜月却只将她拽到身后,横身挡在沉老夫人身前。
没了方才的尖锐,沉霜月只抬眼平静看着对面的人:“我这辈子最大的亏,就是吃在至亲身上,沉大人觉得我还会栽在同一个坑里?”
“你今夜带不走祖母。”
沉敬显愣了下,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那天京兆府衙上,与他对峙的沉霜月。
她知道谢家害她,却引而不发,知道他和沉婉仪所为,依旧未曾因为激怒就闹起来,她隐忍蛰伏着,寻了最合适的机会一举闹到圣前,闹到连魏家和沉家都难以阻拦,就连太后也只能退让。
如今知道沉老夫人被囚禁,这别院之中定会有人层层看守,她真的会只带了这么几个丫鬟婆子,就冒险来别院救人?
“去把老夫人带过来!”
沉敬显脸上再无半点沉稳,厉喝出声:“若有人敢拦,不必留情!”
身边那些人闻言连忙朝着沉霜月她们那边而去,伸手就欲朝着沉霜月她们动手,只是还没靠到近前,就听到夜色之中传来破空声。
一道银光“咻”的一声,穿透最前面那人的骼膊,带着他狠狠撞在了树干之上,那人疼得惨叫出声。
“老爷小心!”
沉敬显被身旁人猛地拉了一把,整个人跟跄退开了几步。
下一瞬就见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一道弩箭狠狠扎入地面,而对面沉霜月和沉老夫人他们身前三丈之地,已被弩矢围了起来,沉家那些试图靠近之人,此时皆是躺在地上哀嚎。
“什么人?”沉敬显怒喝出声,扭头看向沉霜月时厉声道:“沉霜月,你竟还带了其他人?!”
沉霜月扯扯嘴角:“吃一堑长一智,我总不能回回都栽在沉大人手里。”
周围林间有人影不断走了出来,片刻就将沉敬显他们全部围拢在中间。
沉老夫人满是惊然地看着从不远处靠近的高大身影,抓着沉霜月的手用力了些,沉霜月回头:“祖母别怕,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随后扬眸温声道:“劳烦侯爷跑这一趟。”
裴觎长靴踩在林间断木之上,每一下都如同踩在了在场所有人心头,他那过于出众的身高压迫性极强,帝青色大氅随风而摆时,目光先是扫过沉霜月身上,见她无碍这才出声。
“劳烦倒不至于,毕竟能瞧见这么大的热闹,本侯求之不得。”
“定远侯?”
沉敬显看清来人之后,瞳孔猛缩,下颌也是瞬间绷紧,大冷的天额前沁出一层薄汗,有些难以置信看向沉霜月:“你想毁了沉家?”
“沉大人可别开口就将这么大的帽子,扣在沉娘子头上。”
裴觎拨了下手中短弩,将其直接扔给了一旁跟着的季三一:“她要真想毁了沉家,今天夜里来这里的就不是本侯,而是魏广荣和太后的人了。”
“不过说起来,本侯就已经足够冷血薄情了,没想着沉大人更加出类拔萃,您这”他似笑非笑,目光扫过沉老夫人那边后,却是嘲讽意味十足,“可真是让本侯大开眼界。”
别说是其他人,就是裴觎今夜听到沉霜月让人传来的话时,都是惊讶了许久。
沉敬显能舍了沉婉仪,是当时她人已死。
能舍了沉霜月,也是因为她已经入了局。
他察觉谢家之事不对的时候,沉霜月已经恶名遍身,谢家因为“心虚”、“愧疚”答应娶沉霜月入府,能够平息外间流言,缓解那些非议给沉家所带来的逼迫,沉敬显不作为,甚至事后隐瞒,还能说一句是“逼不得已”。
可是沉老夫人是沉家的老太君,沉敬显居然能有“魄力”,瞒着所有人将其囚禁四年,就连他之前派皇城司的人去查沉家的底细时,也未曾查到半点消息。
这不得不说,沉敬显也是个人物。
沉敬显被嘲讽的脸皮难看至极,他缓过那阵惊慌之后,神色也难得阴沉:“裴侯爷,这是我沉家家事,还请你莫要插手。”
裴觎淡道:“可怎么办呢,本侯已经答应了沉娘子,要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