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的空调温度调得偏低，微凉的气流裹着淡淡的熏香味漫过来，我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紧。身旁的坤少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全程闭目养神，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当空姐凑过来，轻声询问要什么饮品时，他才会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与玩味的眸子，此刻暗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淡淡扫了眼餐单，吐出两个字：“温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空姐递过水后，他接过水杯的动作干脆利落，仰头喝了两口，便又合上眼，重新坠入自己的世界，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整个飞行过程中，我盯着前方座椅的靠背，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焦躁得坐立难安。好几次嘴唇动了动，话都到了嘴边，余光瞥见坤少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想问的话太多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和前几天聊到的四大家族原罪有关？方美琳那边是不是又有了新动作？可每次话到喉咙口，都被坤少周身那股压抑的氛围堵了回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个小时前，从曼谷那家同志桑拿出来的场景。当时坤少那句“出事了”像一声惊雷，瞬间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之前和小宇相处时残留的那点欢愉，被恐慌冲刷得一干二净。我们俩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回酒店，坤少的脚步又快又急，鞋子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和他平日里慢悠悠的姿态判若两人。
一进房间，他就直奔行李箱，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扔进箱子，领带揉成一团塞在角落，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发型因为跑动和慌乱有些凌乱，却丝毫掩盖不住他眼神里的凝重。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也赶紧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手忙脚乱间，把几件换洗衣物都叠歪了，心里的慌乱越来越甚。
去机场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坤少靠在副驾驶座上，拿出手机拨通了家族办公室的电话，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急促与命令式：“立刻订两张飞往上海的机票，越快越好，不管多少钱，哪怕是经济舱也行，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搞定。”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坤少只是偶尔“嗯”一声，眉头拧得越来越紧。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家族办公室的人就回了过来，说订到了当晚最后一趟飞上海的航班，只是只剩下全价头等舱，没有更便宜的舱位了。坤少听完，沉默了两秒，又一次低低地“嗯”了一声，便直接挂断了电话，全程没有多余的话，仿佛机票价格、舱位好坏都无关紧要，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快回到上海。
之后的一路上，我们俩都一言不发。我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曼谷街景，霓虹闪烁的灯光在眼前晃过，却丝毫提不起兴趣。心里反复琢磨着“出事了”这三个字。可越想就越慌，无数种猜测在脑子里盘旋，每一种都让人不寒而栗。坤少则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摩挲，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到了机场，我们俩默契地加快脚步，一路沉默着完成值机、安检，直至登上航班。整个过程中，坤少都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很少看我，仿佛全身心都被即将到来的未知事情占据了。
我侧过头，又一次看向身旁的坤少。不得不说，他的脸确实英俊得过分，即使在如此紧绷的状态下，轮廓依旧立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冷漠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忧郁，那种矛盾的气质，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恐怕都会忍不住心动。可此刻我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只觉得他这副样子，比直白的慌乱更让人不安。坤少越是克制，就说明事情可能越严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舱内响起了广播声，提示航班即将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外面的天还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灯光点缀着夜空。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伸手去拿放在脚边的背包，指尖却还是有些颤抖。坤少这时候也睁开了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疲惫，却很快被清明与凝重取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航班在凌晨三点准时降落，滑行平稳后，舱门缓缓打开。我们俩跟着人流走下飞机，穿过长长的廊桥，抵达行李提取区。坤少的动作很快，取了行李后，便径直往出口走去，步伐依旧急促。我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一场巨大的风暴在等着我们。
刚走出机场到达口，就看到了羽哲的身影。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掩饰不住的疲惫，时不时地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看到我们，他眼睛一亮，立刻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脚步有些仓促，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等了不少时间。
我刚想开口和他打招呼，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坤少却抢先一步，劈头就问：“情况怎么样？”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玩笑意味。
羽哲停下脚步，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不太好，梁董他们到现在还在华业金融开会，一直没散。”
坤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难得带了一丝关切，问道：“累不累？要不然你先回去歇会儿？”
我立刻摇了摇头，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睡意，满脑子都是对未知的担忧，只想尽快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我没事，赶紧处理正事要紧，别耽误了。”
坤少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拎着行李快步走向羽哲开来的车子。那是一辆黑色奔驰，低调而沉稳。坤少打开后备箱，将我和他的行李都放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随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我也赶紧跟着坐了进去，羽哲则快步绕到驾驶座，随即发动了汽车。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汇入凌晨空旷的车流中。一路上，车厢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海的凌晨格外安静，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羽哲专心开着车，只是偶尔才从后视镜里瞥我们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有坤少，一直拿着手机不停地发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握着手机的手力道很大，偶尔还会不自觉地咬牙。从这些细微的动作里就能看出，其实他的内心也并非表面那般平静，只是在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紧张与焦躁。
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反复回想羽哲说的话。梁浩然他们一直在开会，而且情况不太好。能让这几位公子如此深夜还聚集在公司开会，由此可见，这次发生的事情绝对小不了。难道真的是反腐风暴波及到了他们？还是方美琳的计划提前实施，给他们来了个措手不及？又或者，是四大家族内部出了问题？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盘旋，越想越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大约五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了华业金融大厦楼下。这座大厦平日里总是灯火通明，即使到了深夜，也有不少加班的员工。此刻楼下却异常安静，只有门口的保安亭亮着一盏灯，整个大厦透着一股肃穆而压抑的氛围。
我们俩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坤少率先往大厦里面走去，步伐坚定而急促。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心脏“咚咚咚”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羽哲则先去地下车库停车，让我们先上去。
走进大厦大厅，值班保安看到坤少，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没有多问，直接按下了电梯。我们俩走进电梯，坤少按下了二十一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我能感觉到坤少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只是他依旧在努力克制着。
电梯很快就停在了二十一层，门缓缓打开后，直接映入眼帘的是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灯，只有最里面的会议室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坤少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我直奔会议室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刚一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子浓重的烟味就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瞬间愣住了。会议室里，除了梁浩然、赵晓东和欧阳赫这几位熟悉的面孔，徐永晨竟然也在场。
平日里总是衣着光鲜、神采奕奕的几位公子哥，此刻都显得格外疲惫。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散落着文件和水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眉宇间满是焦虑。看到我和坤少走进来，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梁浩然靠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即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先坐下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少说话、多观察，尽量闭口不言。毕竟在这些核心人物面前，我终究是个小人物，有些话不该问，有些事不该知道，沉默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我默默点了点头，在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紧绷，时刻保持着警惕。
没过多久，羽哲也匆匆走了进来。他很有眼色，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茶水间，给我和坤少各倒了一杯热茶，又从外面拿了一盒还带着余温的披萨饼放在我们面前，想必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安静地充当着背景板。
坤少拿起桌上的水杯，没有丝毫犹豫，一口气就喝完了里面的热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似乎稍微缓解了他内心的压抑，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急切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之间就发生这么大的事？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梁浩然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更加沉重了。他和赵晓东、欧阳赫以及徐永晨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焦虑，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片刻后，梁浩然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也说了太多话：“计划不如变化，下棋的人出了问题，我们这些棋子，自然也就身不由己了。”
下棋的人？棋子？我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下意识地就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徐永晨。之前就听坤少和浩然提起过，四大家族中，徐永晨的家族在权力层面牵扯最深，所谓的下棋的人，估计多半和徐家有关。果然，徐永晨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紧紧攥着拳头，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
坤少咂摸了一下嘴，显然也明白了梁浩然话里的意思。他将目光投向徐永晨，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地问道：“永晨，老爷子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上面出了变故？”
徐永晨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烦躁。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烟点燃，火苗在昏暗的灯光下跳跃了一下。他重重地吸了两口，烟雾在他眼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绝望。
“那个人疯了，他现在想要的，竟然是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