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的君再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我和羽哲坐在二楼靠窗的卡座里，柔软的皮质沙发带着一点陈旧的味道。楼下舞池里的音乐震耳欲聋，彩色的射灯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好些帅哥们穿着紧身的t恤，随着节奏疯狂摇晃着身子，汗水混着空气中弥漫的酒精和香水味，构成一幅糜烂又鲜活的画面。
我盯着楼下晃来晃去的人影，忽然觉得整个人有点眩晕，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面前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浸湿了指腹，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没能驱散那股头重脚轻的恍惚。以前在名流做b的时候，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泡在这种地方，震耳的音乐、刺鼻的气味、虚与委蛇的笑脸，早就成了生活的常态。可现在，不过是偶尔来一次，竟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带着点滞涩。
“海洋哥，你这是怎么了？”对面的羽哲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声音不算大，却恰好能穿透楼下的喧嚣。我转过头，看见他那双带着点懵懂的眼睛正望着我，眼底藏着一丝担忧。这孩子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跟周围灯红酒绿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松开攥着杯子的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扯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最近太忙了，有点累。”这话倒是半真半假，跟唐愚泰的交易悬而未决，梁浩然和坤少又去了东京公干，一堆事压在心里，确实让人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对这种环境的疏离感。我好像已经慢慢脱离了曾经赖以生存的泥潭，可偶尔回头的时候，还是会被那些过往的影子缠上。
羽哲轻轻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把目光投向了楼下的舞池。他的眼神有点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卡座里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楼下传来的音乐和喧闹声源源不断地钻进来，立时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我拿起桌上的鸡尾酒，浅浅地抿了一口。辛辣的伏特加混着酸甜的果汁滑过喉咙，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下去，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这杯酒是我特意点的，以前在名流的时候经常喝，味道倒是没变，可心境却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喝是为了麻痹自己，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现在喝，不过是想借一点酒精，缓解心里的紧绷。
过了好半天，羽哲才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和想念，小声问道：“海洋哥，你说坤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副模样，像极了等待主人回家的小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弟弟，你问我，那哥哥我问谁去？”顿了顿，我故意凑近了一点，语气带着点调侃，“再说了，我的男人现在可跟你的男人在一起呢，咱们两个算是同病相怜了。”
羽哲被我说得脸微微发红，噘了噘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跟坤哥哥待的时间长了，这猛一见不到他，我还挺舍不得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但我还是听清楚了。我心里当即微微一动，羽哲对坤少的感情，纯粹又直白，不像我和梁浩然之间，掺杂了太多利益、算计和身不由己。
我喝了一大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顿了顿，看着羽哲认真的眼神，继续说道，“尽管我们以前是做b的，看人脸色、逢场做戏是常态，但感情这方面，我们也不比谁差。喜欢就是喜欢，想念就是想念，没必要藏着掖着。”
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梁浩然的脸，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依赖，有不满，有怨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念。
羽哲拿起面前的长岛冰茶，小小地喝了一口，同时眉头还微微皱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酒的味道。他放下杯子，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困惑：“海洋哥，那你说，浩然哥哥对坤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感情啊？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之间，好像不只是爱人那么简单。”
我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梁浩然和坤少的关系，确实复杂得很。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也是事业上的搭档，尤其是浩然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头，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欲，又哪里会是爱人那么简单。
我想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要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在浩然眼里，坤就是他的家人，而且是他最重要的家人，是他必须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人。至于其他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
我没有把话说得太透，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毕竟那是梁浩然和坤少之间的事，轮不到我来置喙。
羽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嘟着嘴，有点闷闷不乐地说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为坤哥哥的家人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像个渴望得到糖果的孩子。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子：“这问题可不能问我，你得问你的坤哥哥去才行。”
听到这话的羽哲，脸瞬间就红了，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那模样乖巧得很。
就在这时，我忽然觉得眼前一晃，一道阴影笼罩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到一张抹得惨白的大脸出现在我面前，脸上还挂着夸张的笑容，立时就吓了我一跳。我定了定神，仔细一看，原来是名流和君再来的新东家，邵冰。
说起这个邵冰，我对他的印象可不算好。圈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说他手段阴狠、为了钱不择手段，而且私生活混乱。之前他刚接手名流和君再来的时候，就做了不少让人不齿的事，挤走了不少老员工，还改了不少规矩，弄得怨声载道。所以这会儿见到这个老嫂子，我心里瞬间就涌上一股厌恶感，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下去。
让我没想到的是，邵冰倒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冷淡。他一屁股就坐在了我身边的空位上，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哎哟，这不是肖大帅哥吗？”邵冰的声音尖细，带着点刻意的娇媚，“今天来照顾我的生意，怎么也不先说一声，也好让我去门口迎接你啊！”
我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呵呵，邵老板客气了。我可不敢劳动您的大驾。”我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疏离，“再说了，我之前就在名流混饭吃，来这里跟回自己家一样，没必要玩那些虚的。”
其实我说的也是实话，以前在名流待久了，对这种地方的布局、规矩都了如指掌，确实没必要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
邵冰呵呵笑了两声，没在意我的疏离，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坐在我对面的羽哲身上。他上下打量了羽哲一番，问道：“这位奶狗弟弟是谁啊？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吗？”他的语气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下意识地看了羽哲一眼，发现这孩子的脸色有点发白，眼神里带着点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杯子，显然是被邵冰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我心里微微一沉，心说羽哲这反应，可着实有点太不对劲了。
我收回目光，挡在了羽哲面前，对着邵冰笑了笑，语气平静地介绍道：“他叫羽哲，是我的好弟弟，也是坤少的男朋友。”我特意强调了“坤少的男朋友”这几个字，就是想提醒邵冰，羽哲是坤少的人，麻烦他收敛一点。
邵冰听到“坤少”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长长地哦了一声，拖了好长的调子。他随即向着羽哲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看似和善的笑容：“原来是坤少的人，失敬失敬。”
羽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我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害怕。羽哲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很勉强地伸出手，跟邵冰握了一下。他的手刚碰到邵冰的手，就立刻收了回来，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我去趟洗手间。”羽哲站起身，语气有点急促地说了一句，然后就转身快步离开了卡座，脚步看起来有些慌乱。
我看着羽哲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的疑虑更重了。羽哲平时虽然有点腼腆，但不至于这么胆小，尤其是在我身边的时候。他刚才看到邵冰的反应，还有握手时的紧张，都太不正常了。难道他和邵冰之间，真的有什么渊源？
“这孩子，还挺害羞。”邵冰收回手，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扭脸看向我，语气热络地问道，“对了，肖帅哥，浩然和坤少什么时候会来玩啊？我这儿刚接手君再来，正想请他们过来坐坐，给我撑撑场面呢。”
我收回思绪，对着邵冰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道：“他们二位去东京公干了，等他们回到上海，我一定带他们来捧场。”
其实我说的完全是谎话，因为我才不会真的把梁浩然和坤少带过来。邵冰这个人心思太多，跟他走得太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再说了，梁浩然和坤少现在也不在上海，我更没必要给邵冰这个面子。
听到我的承诺，邵冰满意地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力道有点大，让我很不舒服。我强压下心里的厌恶，脸上依旧维持着敷衍的笑容。邵冰又开始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君再来的装修，一会儿说圈里的八卦，话多又琐碎。我没怎么认真听，只是偶尔“嗯”“啊”地应两声，心里一直在琢磨羽哲刚才的异常反应。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邵冰才终于觉得没什么意思，站起身，对着我笑了笑说：“那我就不打扰你和你弟弟喝酒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服务员。”说完，他扭着腰，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卡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个麻烦精打发走了。
我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刺激着喉咙，让我清醒了不少。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羽哲和邵冰见面的场景。羽哲的尴尬、惶恐，还有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又过了好一会儿，羽哲才姗姗回来。他的脸色依旧有点苍白，额头上还有点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跑太快了。他走到卡座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大口喝了两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没有立刻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羽哲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眼神一直在躲闪，完全不敢跟我对视。卡座里的氛围又变得紧张起来，楼下的音乐和喧闹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等羽哲又喝了两口酒，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我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乖，哥哥好好问问你，你跟这个邵冰到底有过什么纠缠？”
我早就看出来了，羽哲刚才的反应，绝对不是因为害羞那么简单。他和邵冰之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羽哲听到我的问题，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杯子也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慌乱和尴尬，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我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哥哥你真是好眼力，什么都骗不了你。其实我跟邵冰压根不认识，我是跟他那个老公陈胜利有过一点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