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黑夜里的真相
沈知娴赶了最早的一班车。
当长途汽车那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将沈知娴从纷乱的思绪中震醒时,牛家洼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轮廓,已然出现在眼前。
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晖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昏黄的、不祥的色泽。泥土的腥气混合着牲畜的粪便味,钻入鼻腔,瞬间勾起了她无数痛苦的回忆。就是在这里,她耗尽了青春,流乾了眼泪,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日复一日地拉着沉重的磨盘,却从未得到过一丝怜悯。
她没有直接走向那个曾被她称之为“家”的院子。她悄无声息地绕到程家院墙外,将自己隐藏在一片浓密的阴影之中。
院子里的篱笆早已破败不堪,稀疏的缝隙,正好成了她窥探的窗口。
只一眼,沈知娴的呼吸便停滞了。
她看到了那个她心心念念、却又见过几面的女儿——小兰子。
女孩比她记忆中更加瘦弱,像一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彷彿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服,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又细又黑的脚踝。此刻,她正费力地搬运着一捆与她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柴火,每挪动一步,都摇摇欲坠。
“你个死丫头片子!磨蹭什么呢?天都快黑了,还不赶紧把柴火搬进灶屋!是想让老娘我晚上喝西北风吗?”
贺兰枝尖利的、充满了恶意的呵斥声,像一把鞭子,抽打在女孩单薄的背上。
小兰子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那双本该充满灵气的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麻木。
那份麻木,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了沈知娴的心臟。
是她的女儿!是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
一股滔天的、近乎疯狂的母性本能,在她体内轰然炸开。她恨不得立刻就砸开那扇破旧的院门,冲进去,将女儿从那个老虔婆的手中抢回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软肉,指甲几乎要将皮肤掐破。但就在她即将失控的那一刻,理智,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能!
现在还不能!
她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就这样贸然冲进去,程家那一家子无赖,只会说她是疯了,是在无理取闹。打草惊蛇的后果,不仅无法救出女儿,甚至可能让小兰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贺兰枝那个老虔婆,是什么恶毒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沈知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深地、痛苦地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孱弱的身影,将女儿此刻的模样,连同贺兰枝那张丑恶的嘴脸,一併刻进了脑子里。然后,她决然地转身,悄无声
息地退回到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程家的罪恶彻底钉死的人证。
一个关键人物,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当年为她接生的那个稳婆,张婆子。
在牛家洼,张婆子是个特殊的存在。她接生了村里大部分的孩子,也因此知晓了无数家庭的秘密。她是唯一一个,除了程家人之外,亲眼见证了当年那场“生产”的当事人。
夜色渐浓,当整个村庄都陷入沉寂,只剩下几声零落的狗吠时,沈知娴像一个黑夜中的猎手,凭藉着记忆,找到了村东头张婆子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她没有犹豫,抬手,叩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谁谁啊?这大半夜的”
屋内传来张婆子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沈知娴没有回答,只是又加重了力道,敲了三下。
门被拉开一条缝,张婆子举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探出头来。当灯光照亮沈知娴那张平静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脸时,张婆子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中的煤油灯都晃了一下,险些脱手。
“知知娴?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闪躲。
这份反应,更加证实了沈知娴的猜测。
沈知娴没有理会她的惊讶,侧身挤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张婆婆,好久不见。”
她将张婆子逼退到屋子中央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红色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力。
张婆子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沈知娴没有乞求,也没有质问。她只是拉开一张板凳,从容地坐下,开始了她威逼与利诱的双重攻势。
“张婆婆,”她的声音很冷静,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张婆子早已慌乱的心湖上,“当年我生的,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张婆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守着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沈知娴的目光如刀,紧紧地锁定着她,“二十块钱?还是十斤粮票?你最好想清楚,如今程家大势已去,他们的女婿、女儿都进了监狱,你觉得,他们当年的承诺,现在还值几个钱?”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叠钱。
“而我,”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能拿出这些钱,明天就能拿出更多。当然,我也能让你身败名裂,甚至让你那个好不容易在城里找到工作的宝贝儿子,明天就卷铺盖回村里来种地。”
最后一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婆子的心理防缐,在沈知娴这软硬兼施、步步紧逼的攻势下,彻底崩溃了。她看着桌上那足以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想着自己儿子那份来之不易的、可以吃商品粮的体面工作,再想到程家如今墙倒众人推的颓势
她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我说我说”她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将那个埋藏了六年的、残酷的真相,和盘托出。
“是是两个”张婆子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一对龙凤胎。男孩先生下来,很健康。女孩女孩后出来,生下来的时候有些体弱,哭声跟猫崽子一样”
“当时,贺兰枝那个老虔婆,看到是个丫头片子,脸当场就黑了。她对外只说你生了个男孩,把你生的女儿藏了起来。后来,她把你支开后,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和十斤全国粮票,威胁我,如果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半个字,她就她就让我在牛家洼待不下去,还说会找人打断我儿子的腿”
侭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当真相被亲口证实时,那份痛苦依然如同凌迟,让沈知娴的心臟阵阵痉挛。
她在得到口头证词后,并未就此罢休。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从布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推到张婆子面前。
“写下来。”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把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写下来。然后,按上手印。”
在金钱的诱惑和对未来的恐惧的双重压力下,张婆子没有任何反抗的馀地。她颤抖着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足以将程家钉在耻辱柱上的证词,并在最后,用沾满了红色印泥的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浸透了血泪的证词,沈知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决然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立刻去找程家对质。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复仇的号角,才刚刚吹响。她要收集更多的证据,布下一个天罗地网,让程家为他们犯下的滔天罪行,付出最惨痛、最绝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