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两个孩子的秘密
秋老虎的威力渐渐退去,九月初的合城,风中带来了第一丝清爽的凉意。
离婚证像一张船票,终于将沈知娴渡出了“程家”的苦海。
这天,沈知娴特意起了个大早,将一叠钞票仔细塞进随身的布包里。她要去市中心最大的国营百货商店,为这个新组建的家,添置一些日用品。
“妈妈,我们今天是要去买顾叔叔说的那种带香味的香皂吗?”程烁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小褂子,兴奋地仰着头问。
“对,不仅买香皂,还要给你和子安哥哥买新衣服,买新的搪瓷脸盆,还有暖水瓶,把我们的家填得满满的。”沈知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又牵起一旁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怯的苗子安,“子安也是,喜欢什么就告诉妈妈,今天我们是去采购的。”
苗子安的身体在沈知娴的精心照料下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已经有了些许血色。他腼腆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地攥着沈知娴的衣角。
国营商店裡人头攒动,柜台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从的确凉布料到沪上牌手表,无一不彰显着这个时代的“体面”。孩子们的眼睛几乎不够用,程烁指着玻璃柜里的玩具铁皮青蛙哇哇大叫,苗子安则被一本连环画的封面吸引,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沈知娴的内心被这种久违的幸福感填满。她耐心地陪着孩子们,给他们买了想吃的麦芽糖,又扯了几尺结实的卡其布,准备亲手给他们做几条耐穿的裤子。就在她结完账,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时,脚步却勐地顿住了。
商店门口的马路边,几个熟悉的身影刺眼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程时玮,何婉如,谢亮亮,还有贺兰枝。
程时玮换上了一身便装,正弯着腰,脸上洋溢着一种沉知娴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那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正耐心地为谢亮亮整理着小军帽的帽檐,眼神裡的宠溺和自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何婉如站在一旁,小鸟依人地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是胜利者才有的容光焕发。
而他们身后,贺兰枝领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小兰子,她被贺兰枝不耐烦地推搡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程烁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失落和难过,他早就接受了那个男人不是自己父亲的事实,所以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剧。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那“一家三口”,落在被推搡的小兰子身上时,他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
小兰子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人群中无所适从。
“妈妈,”程烁轻轻地扯了扯沈知娴的衣角,“我们回家吧。”
他的声音很轻,沈知娴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牵着两个孩子,转身融入了人流,将那幅刺眼的画面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回到家,沈知娴立刻察觉到了程烁的异样。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分享新发现,而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新买的连环画,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沈知娴心中微动,她知道,有些结,终究需要解开。
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新买回来的东西,将新脸盆摆好,把新毛巾搭上架子。整个下午,屋子里只有轻微的整理声,她给了儿子足够的空间去消化自己的情绪。
直到夜幕降临,温馨的灯光洒满了小小的堂屋。沈知娴将熬好的小米粥端上桌,看着程烁依旧闷闷不乐的小脸,终于柔声开口:“小烁,在想什么呢?可以告诉妈妈吗?”
在妈妈温柔的目光注视下,程烁紧绷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他放下碗,跑到妈妈身边,将头埋进她的怀里,闷闷地问:“妈妈,我是不是很讨厌,所以所以以前爸爸才不喜欢我?”
即使早已知道答案桉,但亲耳听到儿子用这样卑微的语气问出这个问题,沈知娴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紧紧地抱住儿子,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小烁,你听妈妈说。你不是讨厌,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勇敢的孩子。程时玮不喜欢你,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程烁的身子在妈妈怀裡轻轻一颤,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是一种少年的释然。
沈知娴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然而,程烁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屋子裡轰然炸响。
他看着妈妈,眼神清澈而笃定:“妈妈,我知道了。程时玮不是我爸爸,所以他不喜欢我。可是,小兰子是他的亲外甥女,奶奶是她的亲姥姥,为什么她们要那样打她、骂她,比对待仇人还要坏?”
他顿了顿,彷彿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然后得出了结论:
“妈妈,是不是因为小兰子也不是大姑姑的孩子?”
“你说什么?!”
沈知娴的心脏勐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完全无法理解儿子这天马行空般的联想,惊愕地抓住他的肩膀:“小烁,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谁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程烁被妈妈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但他还是清晰地回忆起了那个充满恐惧的夜晚。
在妈妈温柔的引导和鼓励下,他将当初在粮站宿舍裡,从杜满仓和程时花那裡偷听到的对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大姑父喝醉了,他骂大姑姑是个蠢货,还说”程烁努力地模彷着当时的语气,“他说,‘当年你妈非要把沈知娴生的龙凤胎拆开,把那丫头片子塞给我们,现在倒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他还说,”程烁的声音因为回忆而微微颤抖,“‘要不是看在那野种还能让你妈念着点香火情,早把你们俩都沉塘了’!”
“龙凤胎”
“沈知娴生的”
“女儿塞给我们”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沉知娴的灵魂深处。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死死地抓住桌角,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她不仅仅是被欺骗了儿子的身世
她还被活生生地偷走了一个女儿!
她的女儿!
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那群禽兽不如的东西,当作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累赘,虐待了整整六年!
一股毁天灭地的恨意和杀意,瞬间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血液在血管裡冰冷地倒流,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有彻骨的寒。
在极度的震颤中,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如电影快放般在脑中闪现:
贺兰枝对小兰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厌恶!
杜满仓夫妇对小兰子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
程家所有人,对待这两个“外姓”孩子——程烁和小兰子——那惊人一致的冷酷与凉薄!
这不是嫌弃,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重男轻女!这是知晓真相后,对一段“孽缘”产物的极力撇清和深深的恐惧!他们害怕这两个孩子的存在,会揭开他们当年犯下的滔天罪行!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悲鸣从沉知娴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中的泪水却早已决堤,滚烫得像是血。
她看着眼前同样震惊而不知所措的儿子,一字一顿地对天发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程家杜家我沈知娴若不让你们血债血偿,誓不为人!”
她不仅要让这群畜生付出代价,她还要不惜一切,把她那受尽了六年苦难的女儿,亲手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