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让人折服(1 / 1)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鸭蛋青般的光晕。

书房里的烛火换过两轮,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熬夜之人特有的疲惫气息。但所有人的精神都还绷着——前线的抢险进展、后方源源不断的物资调配问题、还有刚刚揭开的漕运系统性破坏谜团,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轻语觉得自己脑子像个高速运转的cpu,已经开始隐隐发烫了。(不行不行,得散热!古代没有散热硅脂,全靠浓茶硬扛……再喝下去我都要变成茶叶蛋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到秦彦泽带来的那份陈年漕运损耗记录上。

刚才的推论虽然逻辑通顺,但还缺少一个关键环节——证据链的闭环。那些异常损耗,到底是通过什么具体手法实现的?是船工被收买?是码头看守放水?还是……有更高层级的人在做系统性调度安排?

“王爷,”她抬起有些干涩的眼睛,看向坐在侧前方圈椅里闭目养神的秦彦泽。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暗金纹的亲王常服,只是外罩的大氅脱下搭在了一旁。即便是在小憩,背脊也挺得笔直,下颌线条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彦泽闻声睁开眼,眸中毫无睡意,清明锐利:“嗯?”

“我需要更多数据。”苏轻语指着那些损耗记录,“这些只是结果。我想知道,在每次‘异常损耗’发生的同一时间段、同一码头或河段,所有船只的停泊记录、值班人员名单、货物装卸清单,甚至是……天气水文记录。”

她顿了顿,解释道:“如果是系统性破坏,尤其是针对重要官船,那么作案需要时机、需要内应、也需要掩饰。天气和水文可以判断‘意外’是否合理;停泊记录和值班名单能锁定可疑时段和人员;货物清单则能看出是否有‘夹带’或‘替换’——比如,用破损的旧缆绳换走完好的新缆绳,报损时却按新缆绳价格算。”

周晏正在旁边整理密报文稿,闻言抬起头,眉头微蹙:“苏先生,您说的这些卷宗,涉及衙门众多——工部都水监、漕运衙门、各地府县码头、甚至钦天监的部分记录。且时间跨度三年,数据庞杂散乱,一时之间恐怕难以调集齐全。”

他说的很委婉,但意思明确:这工程量太大了,等把所有资料找齐核对完,黄花菜都凉了。

苏轻语却眨了眨眼,目光扫过书房一侧那几个高大的、堆满卷宗的书架,又看向秦彦泽:“王爷,我记得之前为了查户部贪腐案和粮价案,王府和刑部、户部、工部都调阅过大量相关卷宗副本,其中应该有一部分涉及漕运基础文书吧?还有墨羽大人之前调查时,也应该带回了一些零散的码头记录?”

秦彦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对周晏道:“去将相关卷宗都找出来,搬到此间。”

他又看向如影子般立在墙角的墨羽:“你带回的那些零散记录,也一并取来。”

“是。”两人领命而去。

苏轻语趁这个空隙,赶紧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救命,古代办公椅毫无人体工学可言!我的老腰……想念我的电竞椅和升降桌!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浅碧色窄袖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简单绾了个单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熬了大半夜,衣裳有些皱,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因为专注思考而格外明亮。

很快,周晏和两名书吏抱着好几摞半旧不新的卷宗走了进来,放在旁边一张空置的大案上。墨羽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叠明显更杂乱、甚至带着点尘土气息的纸张放在最上面。

“王府存档的相关卷宗在此,主要是景和十四年至十六年的部分漕运文书副本。墨羽大人带回的,多是码头民间的零散记录,时间地点不一。”周晏解释道,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纸张,忍不住又看了看苏轻语单薄的身形。这……看得完吗?就算看得完,又要如何从这海量信息里快速找出关联?

秦彦泽也起身走了过来,站在案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然后看向苏轻语:“先生需要多久?”

苏轻语走到案前,看着那堆卷宗,非但没有畏难,反而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兴奋的专注。(来了来了!考验我这台人形扫描仪兼存储器的时候到了!让我看看是你们的古代纸质数据库厉害,还是我的穿越牌脑内ssd强悍!(??????)??)

“一个时辰。”她给出一个让周晏差点噎住的时限,“不,或许更短。但我需要安静,并且,”她看向秦彦泽和周晏,“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先生请讲。”秦彦泽道。

“请王爷和周先生,随机从这些卷宗里,抽取任何你们觉得可能与异常损耗事件相关的单页或片段,念出上面的关键信息,比如‘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七,通州东码头第三泊位,漕船顺风号,值班闸官王五,记录夜间无异常’,或者‘景和十六年八月十二,京城漕运码头,南货船平安号报损铁锚一只,理由钩挂河底沉木’。”苏轻语快速地说,“念的时候,请务必清晰。我需要在脑中建立索引。”

周晏听得一愣:“建立……索引?”这词听着新鲜。

“就是快速标记和分类。”苏轻语简单解释,随即闭上眼睛,“开始吧。先从时间最近的开始。”

秦彦泽没有任何犹豫,随手从墨羽带回的那叠杂乱纸张里抽出一张,扫了一眼,用他那平稳而清晰的嗓音念道:“景和十七年正月初二,德州码头附近渔夫口述,子时前后见有非漕运小船靠近官粮船队停泊区,形迹可疑,未敢近观。”

苏轻语闭着眼,微微点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记忆。

周晏见状,虽心中疑虑重重,但还是依言从王府存档卷宗里抽出一本,翻开一页:“景和十六年十月初九,江宁府西水闸夜班记录,漕船‘镇江号’因缆绳突然崩断,轻微擦碰闸壁,损失船板三块,值班闸兵李二狗,记录为‘绳缆老旧,骤起风浪所致’。”

“景和十六年五月十八,通州码头货栈私下账目片段(墨羽标注),收到‘特别处理’的废旧铁锚四只,旧缆绳若干,支付银钱十五两,来源未注明。”

“景和十五年腊月廿三,京城漕运衙门年终盘点,缺失制式新缆绳二十捆,铁锚六只,记录为‘防汛紧急调用,后未归还’。”

“景和十五年七月初四,大雨,运河水位上涨,滨州段漕船‘鲁丰号’报损船桨十副,理由‘洪水冲散’……”

秦彦泽和周晏交替念着,语速平稳。墨羽不知何时也默默上前,拿起一些没有明确日期的零碎记录,用他那平板无波的声音补充:“匿名漕工提及,‘夜里有些船会偷偷换东西’,‘管库的老赵喝酒时说漏嘴,有些报损的东西根本没到该换的时候’……”

苏轻语始终闭着眼,但她的表情却随着一条条信息输入而不断细微变化。时而眉心微蹙,时而嘴角轻抿,时而又似恍然大悟般睫毛轻颤。她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无形的键盘上敲击分类。

书房里只剩下念诵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周晏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惊疑不定,再到此刻的……有些麻木的震惊。

他已经念了不下三十条信息,时间跨度两年多,地点分散,记录来源五花八门。他自己念完都有些记混了,可苏姑娘(他现在心里已经不敢再有任何轻视,下意识用了更敬重的称呼)只是闭目听着,一次也没有要求重复,甚至在她偶尔睁眼快速喝口茶的时候,眼神依旧是清明专注的。

(这……这难道就是王爷所说的‘过目不忘’?不,这不止是过目不忘!这是‘过耳成诵’外加……外加难以理解的归纳梳理之能!世上竟真有如此天赋?)周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他自诩博闻强记,处理文书井井有条,可跟眼前这景象比起来,他那点记性简直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秦彦泽则要平静得多。他早已见识过苏轻语这方面的能力,但每次目睹,依旧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欣赏。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像一件精密仪器在高效运转,散发着智慧独有的魅力。他的目光在她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上停留片刻,才继续念出下一条记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些。

当周晏念完手头最后一本卷宗的摘要,喉咙都有些发干时,苏轻语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透亮,仿佛刚才输入的海量信息非但没有让她疲惫,反而为她注入了新的能量。

“好了。”她声音有些微哑,但异常清晰,“索引建立完成。现在,我们来验证几个关键点。”

她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支细笔,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周晏连忙上前帮她磨墨。

“首先,是‘人员关联’。”苏轻语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名字,“根据刚才的信息,以下人员,在多次异常损耗事件发生时,均出现在相关码头或负有直接、间接责任:通州东码头闸官王五(至少出现三次),京城漕运衙门管库吏员赵德柱(出现四次,且涉及物资‘异常流失’),江宁府西水闸夜班闸兵李二狗(出现两次,且记录理由高度相似),还有滨州段一个叫钱顺的押运小吏(出现一次,但时间点敏感)。”

她每说一个名字,周晏的心脏就跳快一分。因为这些名字分散在不同卷宗、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记录里,他自己念的时候都没意识到关联,此刻被她串起来,却隐隐勾勒出一张网的轮廓。

秦彦泽眼神微凝:“继续。”

“其次,是‘手法规律’。”苏轻语笔下不停,画出一个简单的表格,“异常损耗主要集中在三种情况:一是夜间泊船时(占比六成以上);二是过闸、查验等官方监管间隙(约三成);三是恶劣天气发生时(不到一成,但理由往往最‘充分’)。损耗物品,缆绳和铁锚最多,船板、船桨次之。而报损理由,高度重复:‘老旧崩断’、‘钩挂损失’、‘风浪打损’、‘洪水冲走’。”

她抬起头,看向秦彦泽和周晏:“结合匿名线索和‘特别处理’废旧物资的账目,基本可以推断手法:买通值班或管库人员,利用监管空隙或夜色掩护,用废旧损坏的部件替换船上完好的关键部件,或者直接破坏后报损。废旧部件被低价回收,可能用于他处,也可能只是销毁。而报损则按新部件价格虚报,套取银钱,同时达到削弱船只性能的目的。”

逻辑清晰,证据链虽然间接,但多个线索指向一致,可能性极大。

周晏已经听得屏住了呼吸。

但苏轻语还没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放下笔,目光锐利起来,“我对比了所有异常损耗事件发生的时间点,以及当时朝廷、特别是王爷您这边的动向。”

她走到那幅运河图旁,手指虚点着几个关键位置:“景和十四年秋,西北军饷案发,王爷雷厉风行彻查。随后三个月,通州、京城、天津段,官船损耗异常事件集中发生了七起,是平时频率的三倍。”

“景和十五年春,王爷推动盐政清查。紧接着,江宁、扬州、杭州段的漕船损耗异常开始增多,持续到夏末。手法更加隐蔽,甚至开始利用汛期做掩饰。”

“景和十五年底至十六年初,‘考成法’推行,吏治收紧。异常损耗事件一度减少,但变得更具针对性——几乎全部集中在运送边防物资、京城修缮物料、以及南方贡品的船上。而且,出现了第一次类似‘破石锥’这样,可能直接导致船只搁浅或损毁的严重破坏迹象。”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德州”附近:“而最近,王爷回京后联合苏……呃,联合我,接连破了贪腐案、稳了粮价、又挫败了秋猎刺杀。对方显然急了。所以,他们不再满足于‘慢性放血’,开始尝试‘制造重大事故’来直接打击漕运、震动朝野、并最大限度地牵制您的精力!德州闸口,很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第一个‘大目标’!”

书房里一片寂静。

周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苏轻语,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种洞悉真相的光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敬佩,甚至……有一丝敬畏。

(这哪里还是什么需要庇护的孤女、略有才情的千金?这分明是……是运筹帷幄、洞若观火的国士之才!不,甚至比许多朝堂上的老狐狸看得更透、更远!王爷称她为‘先生’,当真一点没错!我周晏,心服口服!)

他郑重地后退半步,对着苏轻语,深深一揖:“苏先生大才!周某……拜服!”这一拜,真心实意。

墨羽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向苏轻语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认可。

秦彦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被周晏躬身行礼、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苏轻语。晨曦的光透过窗棂,恰好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因熬夜而略显凌乱的发丝,微微皱起的衣裙,在这一刻都成了她智慧与努力的勋章。

他的胸腔里,有一股温热而熨帖的情绪在缓缓流动。那是对人才得遇的欣慰,是对自己眼光确凿的自豪,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悄然滋生的欣赏与珍视。

他走到苏轻语面前,没有像周晏那样行礼,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如海,却又带着足以抚平一切疲惫的暖意。

“先生辛苦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得先生相助,乃本王之幸,亦是大晟之幸。”

苏轻语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规格肯定弄得有点脸热,尤其是秦彦泽那专注的目光,让她莫名有点心跳加速。(喂喂喂,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虽然被帅哥王爷夸确实很爽,但是压力也更大了好吗!感觉以后偷懒摸鱼都会有负罪感了!(????w????))

她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个……王爷,当务之急,是根据这些推测,立刻加强对名单上可疑人员的监控,同时保护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关键漕运节点。另外,德州抢险那边,也要提醒郑副使,除了自然险情,更要严防人为二次破坏!”

秦彦泽颔首,立刻对周晏和墨羽下达了一系列指令,雷厉风行。

吩咐完后,他再次看向苏轻语,眼神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决心正在凝聚。

“先生,”他缓缓开口,“此案牵连甚广,仅靠后方推演和遥控指挥,恐难竟全功。江宁乃漕运中枢,亦是诸多线索交汇之处。本王意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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