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府,书房。
上午十点,苏轻语随着墨羽踏入这间她已不算陌生的房间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近乎凝固的紧迫气氛。
书房内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冬末春初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巨大的书案上,原本摆放整齐的公文和书籍被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数张摊开的、巨大的舆图和工程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刺眼的红圈和箭头,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秦彦泽正站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更加详尽的运河全图。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但肩背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周晏和另外两位面生的官员——一位年约五旬、穿着工部侍郎官袍,另一位稍年轻些,似乎是漕运衙门的人——垂手立在一旁,脸色都很难看。
听到脚步声,秦彦泽转过身。
苏轻语呼吸微微一滞。
几日不见,他看起来……疲惫了许多。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面色在书房温暖的光线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薄唇紧抿着,下颌线条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墨玉,里面翻涌着怒意、焦灼,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目光落在苏轻语身上时,几不可查地缓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沉重的公务淹没。他冲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情况比信中所说更糟。”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连轴转的疲惫,却依旧清晰有力,“一刻钟前,刚接到六百里加急。德州闸口裂缝已扩大至三指宽,管涌处已形成漩涡,当地民夫用沙袋填堵,收效甚微。徐州段情况稍好,但支撑木桩已发现腐朽,随时可能崩塌。”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两个被朱砂圈出的位置:“两处险情,相距不过百里。一旦一处彻底溃决,水势冲击下游,另一处绝无幸理。届时,这段运河将彻底断流。”
那位工部侍郎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补充道:“王爷,下官已急令附近州县征集民夫、调运木石,但……但缺口太大,寻常物料和工法恐怕……”
“恐怕什么?”秦彦泽冷冷打断他,“恐怕无力回天?张侍郎,去年工部拨付的二十万两修缮专款,用在何处?为何闸体会年久失修至此?为何支撑木桩能用朽木?”
张侍郎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明鉴!下官……下官督办不力,但款项拨付、物料采购、匠役雇佣,皆由都水司和漕督衙门具体经办,下官只是……只是……”
“只是盖章画押,从不过问,是吗?”秦彦泽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如今出了事,便都是天灾,都是下官之过?张大人,你的顶戴和脑袋,且先寄存在脖子上。等此事了结,再论功过。”
张侍郎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苏轻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这是秦彦泽在立威,也是在清场。将无能的、推诿的官员震慑住,才能集中力量办正事。
果然,秦彦泽不再看张侍郎,目光转向苏轻语,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直接:“苏乡君,情况你已知晓。工部与漕运衙门现有的方案,无非是加派人手、填塞沙袋、加固木桩,皆是治标不治本,且效率低下。本王需要新的思路,更有效、更快的方法。”
他指着那些复杂的工程图:“这些是闸口的结构图、历年水文记录、附近可调集的物料清单。时间紧迫,本王给你半个时辰熟悉情况。然后,本王要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或者……能不能找到办法。”
半个时辰?面对如此复杂专业的水利抢险工程?
(压力山大啊秦王爷!您这是把我当万能哆啦a梦了吗!(???))
苏轻语心里疯狂吐槽,但面上丝毫不显。她上前一步,看向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数据。
“王爷,我需要安静,需要纸笔,还需要……”她顿了顿,“一位真正懂水利工程、熟悉现场情况、且绝对可靠的老匠人或河工官吏在场,随时回答我的问题。”
秦彦泽毫不犹豫:“可以。周晏,将旁边小议事厅收拾出来,一应所需即刻备齐。将工部都水司的李主事唤来,他父亲是老河工,他本人参与过上两次闸口小修,为人尚算耿直。”
“是!”周晏立刻领命去办。
秦彦泽又看向苏轻语,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托付:“此事……关乎无数人性命,也关乎国运。拜托了。”
短短几个字,重逾千斤。
苏轻语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语,尽力而为。”
她没有说“保证”,因为面对这种天灾叠加人祸的专业险情,她不敢夸口。但“尽力而为”四个字,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小议事厅很快布置妥当。炭盆、书案、纸笔、还有一壶提神的浓茶。工部都水司的李主事是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汉子,看起来更像常年跑工地的匠头而非官员。他显然已经知道事情严重性,脸上带着忧虑和一丝不屈的愤懑。
“下官李茂,见过苏乡君。”他行礼时,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显然对这位近来名声大噪、却被王爷请来商议河工大事的女子充满疑虑。
“李主事不必多礼,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苏轻语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迅速铺开纸张,拿起炭笔,“请李主事先为我讲解德州、徐州两处闸口的具体结构,尤其是出现裂缝和管涌的部位,在整体构造中属于什么位置?受力如何?”
李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得如此专业直接,收起轻视,指着带来的结构草图开始讲解:“苏乡君请看,这是德州闸的‘鱼嘴’分水结构,裂缝出现在东侧翼墙与闸墩结合部,此处承受上游来水的侧向压力最大……管涌则在闸底板下游三十步处,说明底板下方土层已被淘空……”
苏轻语一边听,一边飞速记录,过目不忘的能力让她能将复杂的结构和李茂的讲解瞬间印入脑海,并在纸上画出简易的受力分析草图。
“历年最大水流量是多少?最近十日水情数据有吗?”
“填充沙袋为何效果不佳?是水流太急冲走,还是沙袋本身问题?”
“附近可调集的物料,除了沙石木料,有无竹笼、铁丝、渔网?石灰、黏土存量如何?”
“如果采用‘沉厢法’或‘打桩编篱’配合堵漏,以现有人力,最短需要多久?”
“最近的石材开采点在哪里?运输路径如何?”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结构到材料,从水文到人力,甚至问到天气和运输条件。有些问题李茂能立刻回答,有些则需要思考,或者坦言不知。
苏轻语并不气馁。她快速梳理着得到的信息,大脑高速运转,试图将零散的知识点拼凑起来。
(裂缝在结合部,说明结构连接薄弱或基础沉降不均。管涌在底板下,说明基础被掏空,光是堵上面没用,得从下面加固。沙袋太轻,容易被冲走,需要更重的压载物或者能固定的结构……竹笼装石?铁丝网兜石?或者……用船载石沉堵?)
她想起前世零星看过的关于古代水利和现代应急抢险的资料。都江堰的“杩槎”、“竹笼卵石”,荷兰人围海造田的“沉箱”,甚至现代抗洪用的“钢板桩”、“土工膜”……这些概念在她脑中碰撞,试图与这个时代的条件相结合。
“李主事,”她忽然抬头,眼神发亮,“若我们临时赶制一批巨大的‘竹笼’或‘荆筐’,内装石块,用船运至管涌处下沉,是否能比沙袋更有效?竹笼荆筐能否就地取材快速编制?”
李茂眼睛一亮:“竹笼装石!此法古已有之,用于固堤抢险极好!本地有竹林,荆条也易得!编制不难,只要人手足够!”
“好!”苏轻语在纸上记下,“此为一法,用于应急堵漏。但若要解决根本,必须加固闸体基础和破损部位。”她指向裂缝处,“裂缝需从内外同时处理。外部,可否用‘木桩编篱’结合‘黏土夯筑’的方式,构筑一道临时性的‘副坝’,分担水压?内部,能否组织水性好的工匠,潜水探查裂缝内部情况,尝试从内部用‘快凝灰浆’(用石灰、黏土、糯米汁等调制)进行填充?”
李茂听得目瞪口呆:“木桩编篱副坝……水下修补……这……这需要极精熟的工匠和胆大心细之人,而且材料调配、时间掌控……”
“所以我们缺的不是办法,而是精细的组织、可靠的执行和分秒必争的时间!”苏轻语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运河图前,“李主事,请将附近所有可调集的匠人、河工、民夫数量,物料储存点,运输路线,全部标注出来。我们需要制定一份详尽的《抢险资源调度总表》和《分段施工时间节点图》。”
她回身,看向刚刚推门进来的周晏:“周长史,王爷那边能否协调军队,调用部分工兵和运输车辆?能否请附近卫所协助维持秩序、加快物料转运?另外,请即刻派人飞马传令沿线州县,征集所有懂水性、有修河经验的百姓,许以重赏!”
她的语速极快,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李茂和周晏都被她瞬间迸发出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应道:“是!”“下官这就去禀报王爷!”
半个时辰刚到。
秦彦泽再次踏入小议事厅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苏轻语站在贴满草图的墙前,手里拿着炭笔,正对着一张画满箭头和时间节点的图纸做最后修改。她脸颊因专注和炭盆热度而微红,几缕碎发落在鬓边,眼神却亮得灼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智慧、决断和紧迫感的强大气场。
李茂和周晏围在旁边,不时低声询问或记录。
书案上,已经整理出了几份清晰的纲要:
《德州闸险情分析与应急三步法(堵漏-减压-固基)》
《分段施工时间节点与责任人(初稿)》
《可能遇到的困难与备用方案(风险预案)》
秦彦泽的脚步停在门口,深沉的眸光落在那个纤瘦却挺直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关注,有期待,有赞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动容。
苏轻语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是他,快步上前,将手中几份纲要递过去,声音清晰而快速:
“王爷,初步思路已有。核心是‘内外结合,应急与固本并举’。具体方案在此,但需要王爷权威协调军队、地方全力配合,并需一位胆大心细、熟悉河工的现场总指挥。”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建议立刻派出御史或王爷信得过的干员,持王爷手令,沿河督查物料调运与钱粮使用,严防有人趁乱中饱私囊或消极怠工。抢险成败,三分在工法,七分在执行与人心。”
秦彦泽接过那几份还带着炭笔余温的纸张,快速浏览。上面没有晦涩的术语,只有清晰的逻辑、可行的步骤、具体的需求和明确的责任划分。甚至在风险预案里,她还考虑到了天气突变、物资未能及时到位、民夫恐慌等意外情况。
这不仅仅是“思路”,这已经是一份具备高度可操作性的行动纲领。远超他半个时辰前所期待的。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进苏轻语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沉甸甸的两个字:
“很好。”
他转向周晏和李茂,语气斩钉截铁:“即刻按此纲要,细化成令,用印下发!调兵符给李茂,准你调用沿线三千卫所兵协助!周晏,你亲自带王府侍卫,持本王令牌,沿河督查,有徇私舞弊、延误怠工者,可就地拿下,先斩后奏!”
“是!”两人凛然应命,匆匆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秦彦泽和苏轻语。
紧迫的气氛并未消散,但有了明确的行动方向,那种令人窒息的凝重感稍微缓解。
秦彦泽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寒冷的天空,忽然低声问道:“怕吗?”
苏轻语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怕承担如此巨大的责任?怕失败带来的后果?
她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望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现在没空怕。只想着怎么把事情做成。”这是实话。当全身心投入解决问题时,恐惧会被暂时屏蔽。
秦彦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子纤细的身影立在窗边,明明比他要矮上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
“此事过后,”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沙哑,“无论成败,你于国于民之功,无人可再置喙。”
这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做出一个承诺。
苏轻语心头微震,转头看他。他却已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些纲要,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你随本王一同用些饭食,稍后还有更多细节需敲定。”他转身走向书案,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运河之事,只是开始。”
苏轻语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冰冷的匕首鞘。
是的,这只是开始。
漕运的危机,青云阁的阴影,朝堂的博弈……一场又一场的硬仗,正随着这料峭的春风,呼啸而来。
而她,已然身处风暴中央。
新的使命,不容抗拒,也……不容退缩。
“是,王爷。”她轻声应道,走向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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