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苏轻语正在书房里，对着新画的“人才架构图”和“云裳阁规划进度表”头疼——人才是有了，可怎么管理、怎么协调、怎么发钱……哦不对，是怎么建立合理的薪酬激励机制，真是个让人头秃的问题。
（冯文远月钱十两加食宿，鲁大成要给启动资金还要租工作室，柳三娘是分红加津贴……每个人的模式都不一样，记账会疯掉的吧？而且以后人多了怎么办？难道要搞个hr部门？可我上哪儿去找懂古代劳动法又懂现代管理学的hr啊？！
她正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设计一个简易的“贡献值积分系统”，把不同岗位的工作量、成果价值量化，再对应不同的报酬和奖励……
“小姐，周长史来了。”秋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意外，“说是奉睿亲王之命，有要事禀告。”
苏轻语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周晏？秦彦泽派来的？这个时间点……该不会又有什么麻烦事吧？比如青云阁又有动作了？还是户部那些烂账又出幺蛾子了？不对，要是急事应该会让墨羽来……）
“请周长史到小花厅，我马上过去。”苏轻语放下炭笔，整理了一下衣衫。今天她穿得简单，浅碧色细棉布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单髻，只插了支素银簪子。见周晏这种“工作伙伴”，没必要盛装。
等她走进小花厅时，周晏已经等候在那里。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王府属官常服，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束带，显得格外庄重。见到苏轻语，他立刻起身，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乡君。”
“周长史不必多礼，快请坐。”苏轻语在主位坐下，示意秋月上茶，“王爷让您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周晏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明黄色锦缎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双手捧着，神色恭敬地递到苏轻语面前。
“王爷命下官将此物，亲手交予乡君。”
苏轻语愣了一下。明黄色锦缎？这颜色可不是能随便用的。她接过那物件，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有些特别，像是……厚纸或皮革？
她小心地解开锦缎包裹。
里面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厚实坚韧的……地契文书。
文书用上好的熟宣制成，边缘以金线装裱，展开后足有两只见方。最上方是醒目的朱红大字——“皇庄田产地契”。下面详细列明了地块位置、面积、四至界限、原有建筑、附属物产等等。地块位于京郊西山脚下，占地竟有五百余亩！其中标注有“温泉两眼，房舍三进，良田二百亩，林地三百亩”等字样。
地契末尾，盖着户部的大印、内务府的监印，以及……景和帝的私人小玺。
而地契持有人一栏，赫然写着——“明慧乡君苏轻语”。
苏轻语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眼花。
（五……五百亩带温泉的皇庄？！地契上写我的名字？！秦彦泽送的？！这这这……这是什么级别的礼物啊？！这已经不是投桃报李，这是直接扔了个蟠桃园过来吧？！
她抬起头，看向周晏，声音都有点飘：“周长史，这……这是何意？”
周晏见她震惊却不失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躬身答道：“回乡君，王爷说，此处皇庄原为陛下赐予王爷的汤沐邑之一，环境清幽，景致尚可，且有天然温泉，于调理身体大有裨益。王爷听闻乡君体内‘幽萝’余毒未清，需长期将养，便奏请陛下，将此庄转赐乡君，以便乡君静养。”
（理由找得真充分……为了让我养病。可这也太贵重了吧？！等等，他特意奏请了陛下？那就是过了明路，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错处？）
“王爷还说，”周晏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公务，“庄内房舍宽敞，除主院外，尚有数处独立院落。乡君若有些‘格物’实验，或需要安静整理书稿、数据，或将来有些其他设想——比如王爷曾听乡君提过的‘试验田’、‘工坊’乃至‘书院’之类，皆可在此处从容布置，不必受京城喧嚣与规矩所扰。”
苏轻语心头又是一震。
试验田？工坊？书院？
她确实零零星星跟秦彦泽提过一些想法，比如想找块地试种改良作物，想有个地方让鲁大成安心搞发明，甚至幻想过将来有条件了办个小小的、传授实用技能的女子学堂……
她以为他只是听听就算了，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还特意找了个能实现这些想法的地方送给她？
“此处距京城约三十里，马车一个时辰可达。庄内原有佃户二十余户，皆为本分农家，庄头姓赵，为人老实勤恳，王爷已吩咐他一切听从乡君安排。”周晏补充道，“王爷已从王府拨了十名护卫常驻庄内，负责安全。乡君若需前往，王府可安排车驾护卫。”
信息量太大，苏轻语一时有点消化不过来。
一份地契，五百亩带温泉的皇庄，合法合规的赐予，周到的安排（连护卫和庄头都考虑好了），还有……对她那些“不务正业”想法的默默支持和提供实现场地。
这礼物，重得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王爷他……”苏轻语斟酌着词句，“为何要赠我如此厚礼？这……轻语受之有愧。”
周晏微微躬身，语气诚恳：“乡君不必过谦。王爷常说，乡君之才，于国于民，皆有大用。然京城是非之地，乡君又屡次涉险，需一处安稳所在，既能安心调理身体，又能从容施展所长。此处皇庄，不过是为乡君提供些许便利而已。王爷说，这与赠予军中将领良驹宝刀、赠予治河能臣精良器械，并无本质不同——皆为使其更好效力而已。”
（好一个“并无本质不同”！把送庄园说得跟发办公用品一样清新脱俗！秦彦泽，你这套说辞是跟哪个公关大师学的？！确实把我所有的忐忑和推辞都堵回来了。）
苏轻语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地契，又看看周晏那一脸“这是正常公务安排”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是的，暖意。
这份礼物，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理由充分，安排周到，完全符合他们之间“盟友”和“战友”的关系。他关心她的健康，支持她的事业，为她提供必要的“后勤保障”，一切都在一个理性、克制、务实的框架内。
可正是这种克制和务实，让这份礼物显得格外……珍贵。
他没有送珠宝华服来表达关心，也没有用甜言蜜语来安抚——那都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模式。
他送的是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一个可以安心养病的环境，一个可以自由尝试的空间，一份实质性的、可以产生长远价值的资产。
这很像秦彦泽会做的事。沉默地观察，准确地判断，然后给出最务实有效的支持。
“王爷……还说了什么吗？”苏轻语轻声问。
周晏想了想，答道：“王爷只让下官转告乡君：庄内一应事务，皆由乡君自主决断，无需顾虑。若有难处，或需王府协助之处，可随时让庄内护卫传信。另外……”他顿了顿，“王爷说，那温泉于驱寒活血确有奇效，乡君不妨一试。”
苏轻语指尖微微一颤。
驱寒活血……他知道她余毒畏寒？
是了，赵太医是他的人，她的身体状况，他自然清楚。
这句看似随口的补充，比起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更多了一丝……属于个人的、细微的关怀。
“我……明白了。”苏轻语将地契仔细重新包好，握在手中，对周晏郑重道，“请周长史转告王爷，厚礼愧领，轻语感激不尽。必不辜负王爷提供的便利，善用此地，早日养好身体，以期……更好地为陛下、为朝廷效力。”
她说得也很官方，但相信他能听懂其中的真心。
周晏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拱手：“下官一定将话带到。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告退了。地契相关的一应过户文书、庄内人员名册、历年收支账目等，稍后下官会派人一并送来。”
送走周晏，苏轻语回到书房，将那卷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地契放在书案正中，看了许久。
云雀、春兰、秋月，还有值守在门外的青霜，都悄悄探头来看，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惊叹。
“小姐，这真是……睿亲王殿下送的庄子？五百亩？还有温泉？”云雀眼睛瞪得溜圆。
“嗯。”苏轻语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殿下对小姐真好！”春兰小声道，眼里闪着光。
秋月则更实际：“小姐，有了自己的庄子，以后咱们吃菜吃肉都方便了！还能种些稀罕花果！”
青霜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有一丝轻松——作为护卫，她深知一个独立、可控、远离京城复杂环境的地方，对苏轻语的安全有多重要。
苏轻语听着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心情逐渐从震惊转为一种踏实的欣喜。
她展开一张新纸，开始规划这个突然属于她的“基地”。
首先，主院和温泉肯定要用来调理身体。“幽萝”余毒不清，始终是隐患。赵太医开的药配合温泉疗法，或许效果更好。
其次，可以划出一片地作为“试验田”。她早就想试试能不能改良这个时代的一些作物，比如提高小麦或水稻的产量，或者引入一些高产的蔬菜品种。冯文远可以帮忙记录数据。
再次，可以给鲁大成专门弄个院子做“工坊”，让他安心研制新纺车和其他工具，不用担心打扰别人，材料运输也方便。
还有，那些宽敞的房舍，将来如果真的想办个小小的、教女孩子读书识字和实用技能的“学堂”……也有了场地。
甚至，这里可以作为她的人才培养和储备基地。冯文远、鲁大成、柳三娘，还有将来可能吸纳的其他有才之士，都可以在这里有个落脚和专心做事的地方，远离京城的是非。
越想，越觉得这个礼物……实在是太合适了。
（秦彦泽，你这家伙……是不是偷偷做过用户需求调研啊？怎么送的每一样东西，都正好戳在我的痛点和痒点上？
从最初的医书，到后来的“茱萸”种子和人事资料，到“睿”字令牌和密折机会，再到现在的温泉皇庄……每一次，都精准、务实、且在她需要的时机出现。
苏轻语托着腮，目光落在地契上，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他秋猎时射杀猛虎的英姿，想起他守在中毒的她床前时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他在皇帝和太后面前沉默却坚定的存在，想起他说“苏乡君之命如我亲临”时的掷地有声……
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那深藏在冰冷外表下的一丝疲惫和旧伤的阴影。
（你这个盟友……当得也太称职了吧？称职得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是不是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除了继续帮他查案、出主意之外。
比如……他的暗伤？
苏轻语目光转向书架，那里有她搜集来的、关于“锁魂”剧毒和“七星莲”的诸多记载。墨羽已经出发去寻找“七星莲”了，但极北雪山危险重重，能否找到还是未知数。
也许……她可以从其他角度再研究研究？或者，试着用现代医学的思维，分析一下那毒的后遗症，看有没有其他缓解的办法？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苏轻语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了那几本相关的医书和笔记。
（好吧，礼尚往来。你送我温泉庄子养病，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找找治伤的法子。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要试试。）
窗外，秋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书房染成温暖的金黄色。
书案上，明黄色的地契锦缎熠熠生辉。
苏轻语抱着医书坐回椅中，开始潜心研读。
庄园的规划可以慢慢来。
眼下，她有了新的、想要攻克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