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院的书房里,重新有了主人常驻的气息。阳光透过新换的雨过天青色窗纱,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柔和。书架已然填满了大半,大多是苏轻语从王府和孙老丈那里搜罗来的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农工医算,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苏轻语坐在书案后,身上穿着舒适的浅碧色家常长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她左手仍不能随意动作,便用右手执笔,在摊开的纸上缓缓书写,记录着这几日静养时的些许思绪和关于凉州马疫后续防治的零星想法。
青霜静立在书房门口内侧的阴影处,身形笔直,眼眸半阖,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苏轻语知道,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这尊“雕像”会瞬间化为最迅捷的猎豹。她这几日的表现,让苏轻语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专业”——从饮食检验、熏香辨识、到门窗安全、院内巡查,青霜几乎将所有可能的风险点都纳入了她的警戒范围,且行事低调,绝不张扬,连惊鸿院里其他仆役都只觉得新来的青霜姑娘只是格外安静勤快些罢了。
云雀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枸杞红枣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书案一角,小声道:“小姐,王爷来了,正在前厅,福伯陪着说话呢,说是来探望您。”
苏轻语笔尖一顿,抬起头。秦彦泽?他亲自来了国公府?不是才安排她回来两天吗?
“请王爷稍候,我更衣便去。”她放下笔,站起身。虽然是在自己“家”里见客,但对方是亲王,又刚救过自己命,礼数不可废。
“王爷说,乡君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就在惊鸿院客厅相见即可。”云雀连忙补充,“福伯已经让人将小客厅收拾出来了。”
(哦?这么体贴?还特意选在惊鸿院,省得我走动……)
苏轻语心下微讶,但也没再坚持,只对青霜道:“青霜,随我去小客厅。”
“是。”青霜简短应声,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
惊鸿院的小客厅比正院客厅小巧许多,布置也更雅致温馨些。秦彦泽已经在了,他坐在主客位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微微侧头,听着垂手立在旁边的福伯低声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银线暗云纹直裰,外罩同色半臂,比前几日在王府见他时那身利落的玄色常服,多了几分清贵儒雅,少了几分冷峻肃杀。墨玉簪束发,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苏轻语走进客厅,屈膝行礼:“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必多礼。”秦彦泽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掠过,在她依旧不能自如活动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看来恢复得不错。”
“托王爷洪福,已好了七八分。”苏轻语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青霜则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侧后方一个既能护卫、又不显突兀的位置。
福伯见状,便知情识趣地带着其他仆役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短暂的沉默。秦彦泽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纯粹的“探病”场合,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才开口道:“回国公府这两日,可还适应?护卫方面,有无纰漏?”
“一切都好。国公爷和夫人照料周到,惊鸿院也清净。”苏轻语微笑道,“至于护卫……有王爷安排的亲兵在外,又有青霜姑娘在内,简直如同铁桶一般,怕是连只蚊子飞进来,都要被查查公母。”她语气带了几分玩笑。
秦彦泽眉梢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掩饰那瞬间的……不自在?
苏轻语看着他这副比在王府时似乎还要“拘谨”几分的模样,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位王爷,好像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她进行“伤愈后友好探望”这种日常社交啊。
她决定主动破冰,半开玩笑地问道:“王爷今日亲自前来,又如此大动干戈地加强护卫,可是怕轻语再出什么岔子,又成了您的‘负累’?”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是想缓和一下稍显凝滞的气氛。毕竟他之前那句“是我连累了你”让她印象太深刻。
然而,秦彦泽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接这个玩笑,也没有顺势否认。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地、极其认真地看向她,那眼神里的专注,让苏轻语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你不是负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一字一句,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苏轻语一怔,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秦彦泽继续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宣示般的意味:“苏轻语,你听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然后,清晰地说道:
“你是‘瑰宝’。”
瑰宝?!
苏轻语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秦彦泽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他看着她惊讶的神情,继续解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于国,你能献策安边,解粮价之危,寻疫病之源,所见所识,皆切中时弊,裨益社稷。凉州数万将士因你而安,京城百姓因你而稳,此非虚言。”
“于民,你所倡之法,无论查账、防疫、乃至日常格物之理,若能推而广之,皆可惠及苍生,节省民力,此乃实功。”
他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理由充分,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论证的结论:
“本王惜才,更重实绩。你所展现之能,所立之功,早已超出寻常‘才女’范畴,更非依附他人之‘红颜’。你之价值,在于你自身之学识、胆魄与智慧。此等人物,百年难遇。”
他最后总结,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故,你不是负累,是‘瑰宝’。于国于民,皆不容有失。”
“本王加强护卫,非为其他,只为护住这份‘不容有失’。”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鸟鸣,竹叶的沙沙声,仿佛都远去了。苏轻语只能听到自己忽然有些加快的心跳声,和耳边回荡着那清晰无比的“瑰宝”二字。
她设想过很多种秦彦泽对她价值的定位——有用的合作伙伴?得力的下属?值得投资的潜力股?甚至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关注的盟友?
但唯独没想过,“瑰宝”这个词。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超出了单纯的欣赏或利用,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不容玷污和损毁的意味。他将她的价值,直接提升到了“国”与“民”的层面,给予了最高级别的肯定和最根本的维护理由。
不是因为她是“苏轻语”这个人而特别保护,而是因为她所代表的“才能”与“功绩”对家国天下有益,所以必须保护。
这解释……很秦彦泽。理性、客观、充满政治高度的考量。但不知为何,苏轻语却从这份极度理性的评价中,感受到了一种比单纯个人好感更坚实、也更……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不是因为私情而维护她(至少目前不是),而是出于一种更宏大、更公正的责任感。这种维护,反而更纯粹,更不易动摇。
心中那丝因他过分郑重态度而产生的微妙波澜,渐渐平息下去,转化为一种被深刻理解和高度认可的温暖与踏实。
她迎着他依旧认真的目光,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澈明朗,驱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气氛:
“王爷如此盛赞,轻语愧不敢当。‘瑰宝’二字,实不敢当。轻语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她顿了顿,语气也认真起来,“但王爷的维护之心,轻语感念于心。定当珍惜此身,不负王爷,亦不负己能。”
她没有矫情地推辞“瑰宝”的评价,也没有惶恐不安,而是坦然接受这份认可,并做出了珍惜和努力的承诺。这种不卑不亢、清醒自持的态度,让秦彦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你明白便好。”他微微颔首,似乎完成了此次来访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周身那种略显紧绷的气场也松弛了些许。他重新靠回椅背,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方面,“今日来,还有一事。安郡王那边,暂时偃旗息鼓,刘贵妃在宫中亦被陛下申饬,禁足半月。太后那里,本王亦已分说明白。短期内,明面上的压力会小很多。”
他这是在向她通报朝堂局势,让她安心。
“但青云阁方面,”他语气转冷,“秋水与石峰依然在逃,据墨羽最新情报,他们很可能并未离京,而是利用某些我们尚未查明的掩护,潜伏了下来。玄影此人,阴狠诡谲,绝不会轻易放弃。你仍需保持最高警惕。”
“轻语明白。”苏轻语点头。雷霆一击未能得手,毒蛇只会隐藏得更深,等待下一次更致命的机会。这个道理她懂。
“另外,”秦彦泽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是挑选青霜时,墨羽记录的她的详细情况,包括她所擅长的各项技能、应对不同危机的预案、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你可以看看,以便更好地与她配合。”
苏轻语拿起文书,快速浏览。上面果然记录得非常详尽,不仅包括青霜的武功路数、医毒知识范围,甚至还有她对各种迷香、毒药的耐受测试结果,以及数种不同暗号的含义。专业程度令人咋舌。
“墨羽统领……真是心思缜密。”她感叹。
“他是最好的。”秦彦泽简单道,语气里是对属下能力的绝对信任。
又聊了几句关于凉州后续和朝堂上一些无关痛痒的动向,秦彦泽便起身告辞。
苏轻语送他到惊鸿院门口。
临别前,秦彦泽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三日后,太后在宫中设宴,名义上是为安抚近日因搜捕受惊的宗室女眷。你也在受邀之列。”
太后设宴?苏轻语心中一凛。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安抚宴。
“你的伤势……”秦彦泽看着她。
“三日后,应无大碍出席。”苏轻语平静道。躲是躲不掉的,不如直面。
秦彦泽点了点头:“届时,本王会安排。你只需如常便可。”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记住,你是‘明慧乡君’,有功于社稷,无人可以轻易折辱。”
这是在给她底气。
“谢王爷。”苏轻语屈膝。
秦彦泽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
苏轻语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瑰宝”吗?
她轻轻按住左胸伤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话语带来的暖意和重量。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也知道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这份认知,让她充满了力量。
“小姐,起风了,回屋吧。”青霜轻声提醒。
苏轻语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惊鸿院。
阳光正好,玉兰芬芳。
她抬头看了看澄澈的天空,嘴角扬起一个坚定的弧度。
瑰宝?
那她就要做一个,谁也夺不走、打不碎的真正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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