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凌晨三点),睿亲王府议事堂。
烛泪堆叠,光线却依旧明亮。十余支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将室内映照得纤毫毕现,也映照着堂内众人疲惫却紧绷的面容。
太医们终究是专业人士。一旦最高决策已下,军令如山,再多的不甘与质疑也只能暂时压下,转化为具体执行层面的较真与争执。一个多时辰里,议事堂内争论声、计算声、书写声不绝于耳。
“石灰水泼洒马厩地面,浓度几何?浓了恐伤马蹄,淡了恐无效用!”
“防护面巾以多层棉布缝制,中间夹艾草、苍术等物,需多少针线、布料?艾草库存可够?”
“病马深埋,坑深两丈,远离水源营房至少三百步,需调拨多少民夫?如何保证他们不偷工减料,甚至偷挖马尸?”
“样本冰鉴保存,从凉州到京城,即便八百里加急,最快也需四日!何处可寻足够不化的冰?若无冰,地穴保存之法具体如何操作?油纸需几层?地穴需多深?”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掰开、揉碎、讨论、定夺。苏轻语成了绝对的核心。她不仅要解释每项措施的原理,还要将其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理解、能够操作的具体步骤和量化标准。她的过目不忘和快速计算能力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脑海中存储的各类数据(从材料密度到人力估算)信手拈来,往往能在太医们争执不休时,给出一个折中可行的具体数字或方案。
林太医大部分时间阴沉着脸,很少主动发言,但每当苏轻语提出一个具体参数,他都会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偶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却也没有再公然反对。其他太医,尤其是几位相对年轻的医士,在最初的抵触后,渐渐被苏轻语清晰严密的逻辑和务实详尽的态度所吸引,开始认真参与讨论,甚至主动提出一些改进建议。
周晏带着两名书吏,飞快地记录着达成共识的每一条细则、每一项物料需求。桌案上的纸张越堆越高。
秦彦泽中途曾短暂离开,去处理兵部送来的关于北狄异动的最新情报。当他再次返回时,已是丑时末(凌晨两点多)。他并未打扰堂内的讨论,只是静静走到主位旁,拿起一份刚刚汇总出来的初步物资清单,借着烛光细看。
清单上密密麻麻:
生石灰,两千石。
粗盐,五百石。
厚棉布,八百匹。
艾草、苍术等药材,各三百斤。
针线、烈酒、皂角、油纸、备用马车、民夫征调令、冰鉴(或寻找沿线可提供地窖的驿站清单)……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预估用量、紧急调拨来源和负责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又掠过烛光下那个纤秀却挺直的身影。她正俯身在一张大宣纸上,用炭笔勾勒着什么,时而与身旁一位年轻医士低声交谈,时而蹙眉凝思。鬓角有一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微微汗湿的颊边,她却浑然不觉。
周晏悄悄走到秦彦泽身边,低声道:“王爷,大致条目已议定过半,苏乡君正在将最关键的操作流程绘制成图,说是要让人一目了然,即便识字不多也能照做。几位太医起初觉得多此一举,但看了草图雏形,都……都说此法甚妙。”
秦彦泽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苏轻语笔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堂内的讨论声终于渐渐平息。主要的争议点都已解决,物资清单也基本完备。太医们个个面带倦容,不少人已忍不住掩口打起哈欠。
苏轻语也终于直起了身,轻轻舒了一口气,揉了揉酸涩不堪的眼眶和手腕。她面前那张特大的宣纸上,已然呈现出一套完整的、图文并茂的《凉州大营马疫紧急防控实务手册》。
手册以清晰的方框和箭头连接,分为几个主要部分:
一、疫情判断与分区处置图。
中央是一幅简易的凉州大营布局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圈和阴影,明确标出了“病马区”(朱红)、“观察区”(黄)、“清洁区”(绿)的范围、隔离带位置、以及人员物资流动的单一方向箭头。旁边配有简短的文字说明和禁令标志(如红色的叉)。
二、核心操作流程分解图。
这部分最为详尽,几乎每一步都配有简单却传神的简笔画。
三、药方试用与观察记录表。
列出了几种精选的古方(清肺散、消黄散等)的组成、煎煮方法、试用剂量(从小剂量开始),并设计了一张简单的表格,用于记录试用马匹编号、用药时间、症状变化、结果等。强调“仅限隔离区内,由指定兽医操作,密切观察,随时调整或停止”。
四、军心疏导与纪律要求。
用简单口号和图示,说明了为何要这样做(“保战马就是保战力,保自己就是保同袍”),以及违反规定的后果(“乱窜者杖,谣传者斩”)。
整本手册,文字精炼,图示直观,逻辑链条清晰。即便是不通文墨的普通兵卒,看了图示也能明白大概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对于在紧急状态下、可能面临人员识字率不高的军营而言,价值非凡。
当苏轻语示意周晏可以展示时,围拢过来的太医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这……这图示竟如此明白!”一位年轻医士忍不住赞叹,“比纯文字记述易懂多了!”
“步骤分解如此细致,便是新手照做,亦不至于有大谬。”另一位御医捋须点头,看向苏轻语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苏乡君心思之巧,老夫……佩服。”连那位最初质疑“消毒池”的王副院判,也缓缓点头,语气诚恳了不少。
林太医也凑近看了几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丝。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手册的实用性和周全程度,远超他最初的预想。
秦彦泽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手册的每一部分。他的眼神深邃,在那直观的图示和清晰的流程上停留许久。然后,他看向苏轻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此手册,可抵千军。”
这是至高的评价。
苏轻语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随即又被凝重取代:“王爷,手册虽成,但执行才是关键。尤其是边关情势瞬息万变,主将的理解和支持、基层士卒的严格执行,缺一不可。必须选派绝对得力、且通晓此中利害之人,亲自携令前往解说督战。”
秦彦泽颔首,目光转向门口:“墨羽。”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墨羽,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亲自带队。”秦彦泽的声音斩钉截铁,“选二十名最精锐的王府侍卫,双马轮换,携带此手册最终定稿及本王王令,八百里加急,直奔凉州大营。面见主将杨老将军,将此中关节、利害,尤其是苏乡君强调的‘控’与‘查’之核心,详加阐明。告诉他,此乃陛下与本王之严令,军中上下,包括他在内,必须不折不扣执行!若有阳奉阴违、执行不力者,你可凭王令,先斩后奏!”
“遵命!”墨羽沉声应道,毫无迟疑。他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不仅是送信,更是去当监军和教官。
秦彦泽又看向周晏:“立刻召集王府所有空闲书吏,连夜誊抄此手册,至少五十份!一份由墨羽带走,其余随后续物资车队发往凉州及周边可能受影响的关隘军营。太医们拟定的物资清单,立刻开始调拨装车,天亮即发第一批!”
“是!”周晏领命,立刻着手安排。
太医们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他们要赶回太医院,安排药材调度和可能的人员支援准备。
偌大的议事堂,再次空旷下来。烛火摇曳,映照着散落满地的草稿和墨迹未干的手册原图。
苏轻语强撑着的那股精神气,随着任务的阶段性完成,一下子松懈下来。彻夜未眠的疲惫、高度集中的心力消耗,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微微发软,不得不扶住桌案边缘。
一杯温热适中的茶水,适时地递到了她的手边。
苏轻语抬眼,看到秦彦泽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手中端着那个雨过天青色的瓷杯。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她疲惫的影子。
“喝点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去后面厢房歇息片刻。墨羽出发前,或许还有细节需你最后确认。”
苏轻语没有逞强,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水,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和头脑的混沌。
“谢王爷。”她轻声道。
秦彦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很简短,甚至算不上多么热烈的赞扬。但苏轻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以及……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已透出些许蟹壳青。漫长而艰难的一夜,即将过去。
墨羽带着手册和王令,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奔向西北方向。
而一场基于理性、科学与坚定意志的防疫之战,也随着这份图文并茂的手册,正式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拉开了帷幕。
胜负未知,希望渺茫。
但他们,已尽了此时此地,人力所能及的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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